战事在一夜之间彻底收住了声。
密宗那排老者在化作漫天碎光之后，元廷的残余兵力在第二天清晨开始从前沿阵地上陆续撤退。最先撤离的是那些在最后几轮交火中被击散后重新收拢的散兵，他们沿着王保保撤退时走过的官道以北的方向移动，人数不多，速度不快，队列中夹着几辆载着伤兵的板车，板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到了午后，远处的丘陵地带已经看不到任何旌旗移动的痕迹了，只剩下几处被马蹄踩秃了草皮的坡面，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泥土光泽。
朱元璋在当天傍晚收兵回营，他没有继续追击，也没有在城外的阵地上布置新的围困线。他在收兵之前骑着马沿着义军阵线走了一遍，查看了火炮阵地的损坏情况，确认了阵前几处被骑兵突破后重新合拢的缺口正在被兵卒们用土袋填补。他看完之后没有多说话，在中军帐前下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人，独自进了帐。那晚中军帐的灯一直亮到子时之后才灭，灯灭之前守在帐外的卫兵听到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声响，间隔均匀，像是在把一叠纸按顺序翻完，然后那叠纸被放进了木匣，匣盖合拢的声音之后就是漫长的安静了。
元廷的气数到了那个节点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去推一把了。北方的战报在之后数日内陆续传来，大都方面在失去最后的支撑力量之后，朝堂上的反应比预期更快，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藩镇开始陆续遣使向义军的方向示好，有些快马送来的信件甚至还没拆封，封口处用的蜡印是前几日还站在元廷阵营里的名号，落在案面上叠成了厚厚一摞。朱元璋把那些信按日期顺序收进了木匣里，没有急着拆阅。
张三丰是在第三天的清晨离开的。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跟王重阳在帐外站了片刻。两人之间隔着一棵被晨露打湿了叶面的老榆树，树枝在无风的早晨纹丝不动。张三丰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该说的话都已经在交手中通过掌力传递完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简短：我回武当了。山上的道场空了太久，有些东西还得回去收拾。
王重阳点了点头。两人之间没有更多的语言交换，张三丰转身沿着那条通往南方的山路走了，灰袍的背影在走出数十步后被晨雾遮去了轮廓，然后彻底看不见了。王重阳在原地的榆树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等晨雾被日光照散了才转身返回了营地。
王重阳跟欧阳克和小叽在当天午后一起动身。他们离去的方向与张三丰不同，走的是一条向西北方向延伸的土路。欧阳克走在前面，小叽跟在他侧后方，王重阳落后两人十余步的距离，像是刻意留出的间隙。他们沿着那条土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路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冠只剩半边还活着，另半边是枯死的灰白色枝干。王重阳在那棵老槐树旁边停了一步，仰头看了看那半边枯枝，然后继续走了。
义军营地在那几日里正处在缓慢收整的状态中。火炮被重新罩上防雨布，箭矢按规格装回木箱，破损的甲胄堆在工棚外面等着修补，营帐之间的通道也在被兵卒们用锄头重新平整。朱元璋把几项善后的事务安排下去之后，在第三天的黄昏去了后山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他走到老槐树旁边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树根周围的泥土上有一圈被坐过之后压实的痕迹，像是有人在那里盘腿坐了很久，坐痕的轮廓还在，但表面已经干硬了一层，坐痕边缘的草叶已经重新直立起了大半，像是已经过去了一些时日。坐痕旁边放着两样东西，一件是卷好的羊皮纸信，用细麻绳扎着口；另一件是一枚令牌，边缘打磨得光滑，表面的纹路被摩挲过很多次，在日落的斜照中泛着温润的哑光。朱元璋蹲下来把那卷羊皮纸捡起来，解开麻绳展开来，纸面上的字迹写得不算端正，笔画之间带着一种不常握笔的人特有的生涩感，笔迹隔了几天落墨已经干透了。
信上说的话不长。张无忌在信里只提了几件事。其一，他把明教教主的位置交给朱元璋，他在后方观察了相当长的时间，确认朱元璋具备带领明教走完剩余路程的能力，这件事他已经跟杨逍和教中几位长老交代过。其二，信里有一段提醒，语气写得平稳，但措辞直白，没有用多余的修饰——朱元璋日后的位置将会比现在更高，但切不可走上元廷那条路，他深知权力会腐蚀人的品性，倘若朱元璋将来变成了他当初起兵时最厌恶的那种人，那么不论张无忌当时身在何处，都会回来找他。其三，信的最后一段只写了一句话：后会有期，望君珍重。
朱元璋把信折好重新卷起来，把细麻绳在信卷上绕了两圈扎紧，收进怀中。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坐痕边缘那只令牌，没有伸手拿，只是把它摆在了原来的位置上，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了。他走出几步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枝在无风的黄昏中纹丝不动，坐痕外侧那枚令牌在斜阳里泛着一点余晖，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