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青连喝了三口茶，才把那口浊气压下去。
高句丽亡了半壁，是有原因的。他放下茶盏，轻声一叹。
张子方冷笑，手指点了点战报上金鸿醉酒误事几个字：
内有奸臣朋党，外有庸将徇私，岂能不亡？金家把持军权多年，举荐的全是自家人。”
“金鸿这种货色都能守乌鲁城，高句丽不亡，天理难容。
元正青起身，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
他不像张子方那样只骂。他在想更深一层的事。
子方，你想过没有——高句丽若全境溃败，辽国统一半岛，下一步是什么？
张子方一怔：渡海？
对。渡海袭镇北后方。元正青停下脚步，目光沉静，
慕容夏氏三万大军若占据高句丽全境，沿海造船，顺流而下，不出半月便可抵达镇北东南部港口。”
“届时王爷北拒辽军主力，南面又来一路偏师，腹背受敌。
张子方脸色变了：那岂不是？”
所以高句丽不能败，至少不能败得太快。
元正青回到案前，手指点了点地图，得想个主意，帮他们稳住战线。
张子方皱眉：我们？帮高句丽？元兄，我们无兵无粮，如何帮？
元正青抬眼看他，唇亡齿寒。高句丽是镇北的一道屏障，他们多撑一天，慕容夏氏就多被拖一天。这笔账，很好算。
他低头看着地图，目光从启星镇移到瀚海城，又移到沿海一线。
得想个法子……
帐外北风呼啸，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正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了，冷冷地挂在天上，照着启星镇低矮的土墙，照着五里外辽军连营的篝火，照着叶华大营中匆匆穿梭的军士。
却没人赏月。
靖北，正月十六，天晴。
北门外冰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高平立在城头，远远望见辽营方向烟尘起。
两千匹马，五万两白银，这是来了？
陆时安站在他身侧，低声道：
王爷，辽人果然答应了。”
“两千匹健马，千通商行银票五万两。耶律察前来传信时脸色比锅底还黑。
高平冷笑：云烛也是被逼的。再不换回大皇子，厉巫战那帮人非疯了不可，到时，他大营先乱了。
那耶律德光？
交出去，本王当然言而有信。
高平转身，但本王要亲自送他出城。
陆时安一愣：王爷，这？
本王要见见怒山王。高平抬脚往城下走，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半个时辰后，靖北城北门外。
高平一身玄色大氅，腰悬长剑，率张云虎，刘峰，陆时安、张向阳、周广及二百名亲兵出城。
城门口，官道旁，积雪堆成高墙，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远处，辽军阵线缓缓分开。
怒山王云烛一身暗红战袍，跨下黑鬃马，身后跟了百余名亲卫。
靖北的亲卫押着一辆囚车，分开人群。
耶律德光披头散发，缩在囚车里，面色灰败。
高平勒马，在官中央停住。
云烛也停了。
两人相距二十步。
风卷雪沫，掠过两人之间那段沉默的距离。
高平打量着云烛。
年过五旬，面如刀削，颧骨高耸，一双虎目眯着，看不出情绪。
但那股子压人的气势，隔着二十步都能感觉到。
云烛也在看他。
镇北王？云烛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怒山王。高平拱手，不卑不亢。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先说话。
最终是高平先开口：大皇子完好无损，一毛未少。两千匹马、五万两银票，验货吧。
云烛抬手，身后一名偏将策马上前，将一张银票和一份马匹清单递过。
陆时安接过，低头细看。
片刻，他微微点头：数目无误。马匹在后面三里处，已清点过。
高平侧身，朝身后亲兵抬了抬下巴。
囚车门打开。耶律德光被拽出来，踉跄着推向辽军方向。
云烛看着大皇子被扶上马，确认无恙，面色稍缓。
他抬手，身后号角响起。三里外，两千匹马被驱赶着沿官道而来，蹄声如雷。
高平看了一眼马群。
果然，品相参差，好的少，差的多。
但骨架都在，拉回去养一养，能挑出七八百匹上好战马。
辽人的马，比之大夏战马天生就优越一头。
尽管是云烛刻意挑的品相稍次的马匹，可也赶得上夏国一般战马了。
这波总体不算亏。
高平。云烛忽然叫他的名字。
高平回头。
云烛盯着他，目光炯炯有神：今日只是交易一场，来日战场相见，本王绝不会不会留情。
高平笑了。
怒山王说笑了，你我之间，本无交情，小子他日也不会留手。
他抬手，指向前方，老王爷等着便是。
云烛冷哼一声，一甩马鞭，掉头回营。
两千匹马缓缓进入靖北城门。
辽军收了大皇子，号角再响，阵线合拢，徐徐退去。
高平站在原地，目送辽军远去。
陆时安走到他身侧，低声道：王爷，马匹已入账。下一步？
撤民。高平转身，
传令，剩余百姓三日内分批撤出靖北。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城墙上那道残破的垛口。
本王与军士，最后一批走。
镇北与靖北双向清雪，道路终于在河谷中打通。
周凛带队一路向北，铲到最后十里时，铁锹都磨秃了三把。
徐景等文臣胥吏在清理至河谷南口后便折返镇北，毕竟镇北城中还有大量公务等着处理，不可能全泡在雪地里。
靖北方向则是冯老三带队，领着数千军民从南向北推进。两拨人马在河谷中段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