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深处，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熏得人有些发困。
高乾坐在紫檀案后，面前摆着一盏君山银针，茶汤已经凉了，浮沫凝在盏沿上，像一层薄霜。
郭焕之坐在他对面，一身绛紫色官袍，腰间挂着右相牙牌。
他今年五十一岁，比之左相来说，算是年富力强，双睛精亮，像鹰隼盯着猎物时那种光。
舅父。
高乾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眉头拧得死紧，眉心挤出一道深痕，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还没到那一步吧？
郭焕之放下手里的茶盏，捋了捋颌下长须。
胡须有小半花白，梳理得却一丝不乱。
“呵呵！”
郭焕之冷冷一笑，笑意没到眼底。
殿下，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像怕墙缝里长了耳朵。
如今对外消息只是陛下病重，各地藩王便开始蠢蠢欲动。”
“你那两个弟弟，秦王招兵，蜀王买马，你叔叔辈的齐王鲁王等人也不老实。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案面。
由此推断，殿下试想一下，倘若真有那么一天。”
郭焕之抬手指了指屋顶，
“后果会是什么？
高乾呼吸一滞。
他懂，郭焕之说的是建兴帝驾崩。
高乾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抖动，茶水晃出来，溅在案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舅父的意思是……他声音发干，
他们会……造反？
郭焕之表情严肃起来。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不会吗？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高乾胸口。
须知你父皇……郭焕之停顿一瞬，目光扫过暖阁四角，确认无人，才低声道，
你父皇，他当初也不是太子。
他没继续说下去。
点到即止。
剩下的让高乾自己领会。
暖阁里静了一瞬。
地龙里炭火毕剥响了一声。
高乾的眼神变了。
从迷茫，到犹豫，再到一种慢慢凝聚起来的东西。
不是坚定，是狠。
像一潭浑水被搅到底，泥沙翻上来，浑浊却有了力量。
他松开茶盏，把手放在案上，五指慢慢攥紧。
孤知道怎么做了。
声音不大，却稳。
郭焕之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殿下聪慧。
左相府。
书房里只剩赵安一个人。
灯焰晃了晃，灯花爆了一颗，啪地一声轻响。
赵安坐了片刻，起身，背着手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大夏疆域图。绢本设色，画了快三十年了，边角泛黄卷曲，有几处被虫蛀了细孔，拿浆糊从背面补过，鼓起一小块一小块的疤。
图上朱笔圈了州郡，墨笔标了关隘，密密麻麻的小字注着驻军数目、粮仓位置、武库所在。
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茶水。
赵安仰头看着那幅图。
目光从并州移到秦蜀，从淮西移到扬州，从北疆靖北移到京师。
四百五十六个郡，像一块打满了补丁的布。
有的地方补得厚，有的地方已经磨穿了，露出底下的朽木。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北疆靖北的位置上。
那个小点，在整幅图上几乎看不清楚。得凑近了，眯着眼才能找到。
六皇子高平在那里。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带着少的可怜的人马，守着数万百姓，顶着辽国大军，在风雪里咬牙撑着。
而朝中诸公在做什么？
赵安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奏折里写的是小股骚扰边民互市纠纷。
陛下不在京师，托病秘密去了北疆。
中枢那些人见不到陛下，便把靖北的战报压在最后一摞。
先议的是漕运改道谁家的差事、科举主考谁来当、南苑的牡丹该不该移去西园。
前几日翰林院还为了春祭用太牢还是少牢吵了数个时辰。
赵安的手慢慢从靖北移开，沿着疆域图的边缘划过去。
指尖划过并州，田虎。
划过淮西，王庆。
划过扬州，方腊。
这是比较大规模的。
在这万里疆域，无数郡县之下，还有多少未暴露出来的隐患？
每一处都是窟窿。
每一处都在流血。
指尖停了。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灯芯烧得噼啪响，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
那些纹路很深，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刻在六十多年的光阴里。
赵安站在图前，背对着案台，站了很久。
“唉！”
然后他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六十七年的人世沧桑。
带着三朝老臣看尽兴亡的疲倦。
不是对某一件事叹，是对整盘棋叹。
对这四百五十六个郡、对这二百五十六年的国祚、对自己这双已经握不住什么东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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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轻叹一声，
二百五十六年的大夏，国祚也差不多了。
他没有回头，嘴角却浮出一抹另类的笑容。
灯焰映着他花白的鬓角，在墙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那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墙根拖到天花板上，像一棵枯树。
书房外，风还在刮。
京师没下雪，可冷。
干巴巴的冷，像一具尸体的体温，一点一点从骨头里散出去。
赵安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
明白自己已经做了多少。
也清楚还有多少没有做。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撑了三十年的宰相，一张被蛀空了的网。
能兜住多少？
他不知道。
而他唯一现在能做的，只是让这盏灯多亮一会儿。
也可能是点亮另一盏灯。
可另一盏灯该点哪一个？
高句丽，南部半岛。
瀚海城作为一个临海城池，比大夏京师要稍微暖和一点。
可也只是相比较而言，城中贫苦百姓依然冻的瑟瑟发抖。
王宫大殿里点着十几个火盆，满室皆温。
高句丽王李承义，今年满三十了。
他面容清瘦，眼下两团青黑。
以前作为太子，他一心想着排除异己，拉拢朝臣，继承大统。
可，辽军东进，王都被迫，父王身死。
如今，他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
才发现，这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椅子，并不是那么好坐的。
而且那权力也受到多方掣肘。
他现在是这样。
回想他的父王，曾经也是如此。
高句丽民不聊生，真的是他们李家人造成的吗？
不一定，这个李，不全是他李承义的李。
他穿着靛蓝色王袍，胸前绣着白泽纹，可那白泽的眼珠子已经磨秃了，看不出神采。
殿中鸦雀无声。
方才斥候飞马入城，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辽国慕容夏氏率三万铁骑，越过建丰山脉，兵锋直指瀚海城北部第一重镇，乌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