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下来的时候，靖北北门内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宽阔的瓮城空地上，此刻挤满了人。
八百重骑列在最前，人和马都裹着铁甲，甲片上的积雪被体温慢慢焐化，又一层层重新积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铁掌磕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刘峰端坐马背，双手反复摩挲缰绳。
他身后，两千轻骑分列两翼，骑枪斜指天空，枪尖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变冷。
林小满没有骑马，正蹲在地上拿磨刀石蹭刀刃，嚓、嚓、嚓，每一声都短促有力，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中军方向动静最大。
张云虎带着手持新式武器的精锐，甲胄碰撞声、兵器交鸣声、低声喝令声搅成一片。
赵大石的火器营最显眼。
火铳被麻布裹了又裹，药室里填好的火药用油纸封口，生怕雪水渗进去。
不少人正拿身子挡着风，小心翼翼往引火槽里添引药，手抖得厉害，不是怕冷，是紧张。
城墙上，守军正在往城下泼水。
水浇下去，不多时便结成冰层，这是最后一道屏障，哪怕薄薄一层，也能让辽军攻城梯打滑。
水从城头倒下来，有些溅在守卒身上，棉衣很快结了一层冰壳，没人擦，也没人抱怨，只是缩了缩脖子，继续泼。
民壮们被编入各队，有的搬运物资，有的抬走伤兵，有的在城根下用沙袋封堵城门豁口。
一个少年民壮抱着一捆箭杆往城头送，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箭杆散了一地。
他慌忙去捡，手指冻得僵硬，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旁边一个老兵没骂他，只是弯腰帮他拢了一把，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都没说。
北门门洞里，几根顶门巨木已经被撤走，换成了粗大的绞盘绳索。
一旦出击，城门将由数十名壮汉合力推开，不再依靠门轴转动。
那样太慢，直接推，能快上三息。
三息，在战场上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高平站在北门城楼的阴影里，看着下方整队。
里面有贴身保甲护身，外面又被王欢套了一层新式铁甲。
甲面上的雪被王欢拿布巾擦了又擦，还是不断落上来。
腰间唐刀出鞘三寸，刃口映着雪光，冷白一线。
王爷。
陆时安从身后走来，低声道，各队已就位。
高平点了点头。
他探头望向城外。
雪比刚才大了些。
北门外，辽军攻城阵线正在缓缓前压。
前排攀爬城墙的辽兵被打退，立刻又有无数辽军补上来。
投石车绞盘转动的吱嘎声隔着风雪隐隐传来，像某种巨大野兽的关节在响。
城头不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有石块砸在城墙上的声音，也有重物砸在梯子上的声响，混着惨叫，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云烛的中军大纛在缓坡上迎风飘扬。
那个老将坐在马背上，披着白狐裘，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远远望去像在赏雪。
可高平知道，那双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靖北城。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每一步台阶都踩出清晰的回响，甲片随步伐哗啦作响。
走到城门内，他翻身上马。
那匹黑驹是草原产的战马，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此刻也披了甲，只露出眼睛和鼻孔。
它打了个响鼻，白气喷在高平小腿上，热烘烘的。
高平环顾四周。
六千人。
挤在瓮城和城门洞里，密密麻麻，呼吸凝成的白雾混在一起，像一片低垂的云。
没有人说话。
只有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战马打响鼻的声音、甲片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信号。
高平深吸一口气，抬手。
开——门！
绞盘转动，绳索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两扇厚重的北门被数十名壮汉从内侧合力往外推。
门轴没有转动，是直接推。
巨木摩擦青石地面的声音粗粝刺耳，像大地在呻吟。
雪光里，门缝一点点扩大。
一线、三尺、一丈。
外面的风裹着雪片灌进来，冷得割脸。
辽军前排，推着撞城车的士卒微微愣了一下。
这也没怎么撞，城门就开了？
他们没想到靖北会开门。
不是被攻破，是主动打开。
城门口辽军出现了一丝迟滞。
前排士兵互相看了看，有人回头张望，似乎在等后方的号令。
就这一瞬。
杀！！
刘峰的声音像炸雷，从城门洞里轰然冲出。
八百重骑动了。
铁蹄踏碎冻土，踏碎积雪，踏碎城门前的冰层，轰隆隆地压了出去。
人和马的甲片连成一片铁灰色浪潮，冲锋的惯性让第一排骑兵几乎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八百柄长枪同时放平，枪尖在雪光中汇成一片密林。
辽军前排盾牌手终于反应过来，大盾猛地往前一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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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上了。
“砰！”
第一声撞击，像山崩。
重骑的铁甲马狠狠撞在辽军盾墙上。
盾碎、骨断、马嘶、人嚎！
最靠前的辽军像被巨锤砸中，整个人连着盾牌飞了出去，撞倒身后三四人。
缺口瞬间撕开。
杀！！
林小满的两翼轻骑随后杀出。
向着两翼冲锋，像两把弯刀，沿着辽军阵线边缘切入。
寻找敌人的弓箭手。
骑枪挑翻了来不及转身的弓弩手，马蹄踩过倒地的躯体，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近三千骑兵的突然冲击，打乱了辽军的阵型。
片刻间便将城门口的辽军杀得人仰马翻，也生生清除了一大片空地。
紧接着张云虎策马冲出城门洞。
身后，高平带着中军如潮水般涌出，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冻土上像一面鼓。
赵大石的火器营端着火铳跟在高平身旁，王欢则寸步不离的保护高平。
城外旷野上，六千人的突击阵列在雪中展开。
重骑在前凿阵，轻骑两翼撕扯，步弩居中推进，火铳手压阵。
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辽军胸膛。
“夏狗居然出城了！”
拓跋宏一脸的难以置信。
“前军减缓攻城，后军压上，合围，给我吃掉这些夏狗！”
拓跋宏立刻传令，决定先打掉这出城的人马。
辽军阵线动了。
千夫长们嘶吼着传令。
攻城的士卒不再强行登城，而是向着这六千突击队包围过来。
盾牌手长枪兵上前阻截。
两侧骑兵也开始向中路靠拢，要包抄这股突出来的靖北军。
远处缓坡上，云烛放下了茶盏。
他直起身子，目光越过层层军阵，落在那支从北门冲出的队伍中央。
一面王字大旗正在雪中向前推进。
老将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高平亲自出来了？
他身旁亲兵一愣，有些不确定的回答，
“看那旗帜应该是。”
云烛沉默片刻，抬手。
“这小娃娃倒是有几分胆气，可惜，他遇到的是我云烛！”
传令，具装骑备鞍上马。再调大营三千硬弓，我要给这娃娃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战场。
这小子……还真有点意思。
“若是生擒了他，本王倒还真有些想招降他了。”
“可惜是个皇子，若只是一员将领……”
雪渐渐大了。
六千人的突击阵列已经完全没入辽军阵中。
从城头望下去，只能看见一片翻涌的铁灰色潮水里，高平的军阵如一叶孤舟在艰难地向前推进。
乘风破浪，将敌阵掀开，被冲开的口子时而扩大，时而收窄。
每一次扩大或收窄，都有士卒成片倒下。
有辽人的，也有夏人的。
雪落在尸体上，很快盖了一层白。
分不清哪些是辽军，哪些是镇北军。
只有血渗出来，在雪地里洇开，一朵一朵，像红色染料浸在枯白的宣纸上。
城头上的守军和百姓都挤在垛口后面，屏息望着北门外。
辽军的攻城已经几乎暂停。
城头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从远处一阵阵地传回来。
一声一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镇北王突袭成功，斩首行动能一举扭转乾坤？
还是怒山王技高一筹，全歼高平有生力量，彻底碾碎靖北的希望？
结果！
没人能现在预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