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城头。
张向阳与周广二人，奔赴辽营议和。
城头文武目送二人离去，心中各怀忐忑，战局悬于一线，人心惶惶未稳。
寒风卷着城头尘土掠过，压抑的气氛笼罩整座城楼。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脚步声匆匆踏上台阶。
顾小舟一身风尘，衣衫带着赶路的霜雪，神色凝重至极，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高平身前。
“王爷，京师急报。”
话速极快，声音却压得很低。
南门通道打开，南方镇北以及大夏的情报也开始传递进来。
高平闻言眸光微凝，抬手接过密信。
信笺尚带着路途的寒气，封口火漆刚拆。
他垂眸快速阅览，一行行字迹入目，指尖微微一顿，定格在半空。
密信所载，是腊月二十八，大夏京师朝堂的最高朝议定论。
彼时朝廷得知，辽国倾尽全力筹备兵马，意图开春大举南下，碾压大夏北疆防线。
众朝臣一番争议之后，建兴帝当殿拍案定策，火速调遣援军北上。
平北成为废墟。
好不容易收复的靖北若是再被攻破，那他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
圣旨下达。
以老成持重，深谙兵事的陈国公王元鉴为主帅。
成国公世子、抚远将军刘启明为副将。
以兵部右侍郎裴南海为随军参军，掌军纪、筹谋略、理军机要务。
并京营大小将领十余人，率领五万大军，定于正月初一，准时誓师，北上驰援靖北高平。
同时两道圣旨同步下发。
一道传往北关：
令北关总兵林岳，即刻整肃两万边关守军，厉兵秣马，严守关隘。
待京畿大军抵达北关，合兵一处，共同北上，支援靖北。
一道则给中枢：
命左相赵安、右相郭焕之二人联袂统筹，调度粮草、辎重、军械。
全程保障供给北上七万大军，务必令军需后勤无忧。
“援军此刻该到哪里了？”
高平问道。
“按日程时日推算，正月初一出兵，一路日夜兼程。”
“此刻正月初八，七万援军应过了北关，踏出关外。”
“再加上此前徐景数次传回加急求援文书，军情如火。”
“大军行军速度只会更快，距离北疆战场已然不远。”
高平缓缓放下密信，心头稍定。
大夏中枢，终究没有弃北疆于不顾。
可顾小舟站在身前，神色依旧沉重，并未退下。
他压低嗓音，吐出一句更惊人的消息。
“王爷，还有大事。”
“何事？”
高平看顾小舟的神情，心中隐隐不安。
“回王爷，正月初一，北伐大军前脚离开京师。”
“随后陛下便骤然一病不起，无法临朝理事。”
轰！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高平耳畔。
高平猛地抬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眼神骤然收紧，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
“你说什么？”
高平的语气里透露着难以置信。
顾小舟不敢停顿，继续据实禀报京师变故。
“陛下病倒了，不过在卧榻之上，已然预做安排。”
“病榻上，陛下亲传口谕，命太子高乾全权监国，总领朝堂庶务。”
“钦点左相赵安、右相郭焕之、镇国大将军李贵、兵部尚书陈庆，四位重臣共同辅政，制衡朝野、协理国事。”
“自此之后，陛下深居内宫养病，紧闭宫门。”
“除却太子与四位辅政大臣可入宫面奏核心要事，其余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一律不得觐见。”
“王清正亲率数百昭察司缇骑，全数进驻皇宫内外，层层布防、昼夜巡守，宫禁防卫骤然森严数倍。”
“如今京师人心浮动，流言四起。东宫日夜灯火通明，朝中一二品大员、宗室权贵，频繁出入东宫议事。”
“陛下贴身大太监黄晨，自圣体抱恙那日起，便彻底销声匿迹，再不露面。”
风声依旧呼啸，城头众人却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圣体突患重病、闭门不见外人、太子监国、四臣辅政、昭察司控守皇宫、近侍绝迹、百官奔赴东宫。
桩桩件件，皆是朝堂大变之兆。
京中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不少朝野官员私下已然暗语流传。”
“言称，大夏，恐怕要变天了。”
顾小舟小心的继续汇报。
高平静静立在寒风之中，身形僵住。
他怔怔望着南边京师的方向，眼底微微酸涩，心头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慌乱。
父皇正值壮年，春秋鼎盛，平日勤政强健、体魄硬朗。
不过年余未见，怎会骤然一病不起，到了闭门拒见、无法临朝的地步？
无数念头疯狂涌上脑海。
这一刻，他心底升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烈念头。
他想立刻抛下一切，飞回京师。
他要亲自入宫，守在父皇榻前，亲眼看一看父皇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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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
怕自己远在北疆、身陷战事，倘若真有意外，便是天人永隔。
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父皇一面。
忠孝二字，自古难全。
此前他只在史书中见过这句话。
直到此刻，身陷孤城、身负重任、身不由己，他才彻骨体会到这些字的沉重与无奈。
京师病重的是他君父、是他至亲父皇。
北疆围困的是他属地、是他兵民、是他死守的家国。
他想尽孝归京，可靖北战火焦灼，辽军数万铁骑压境，城池残破、百姓无助、将士浴血。
他！
分身乏术！
良久。
高平闭上酸涩的双眼，压下心底所有惶恐、思念与煎熬。
再度睁眼时，眼底纷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稳冷寂。
“传本王军令。”
“四门守将各司其职，城防一刻不松，将士全员戒备。”
身旁诸将看着他，满脸不忍。
“王爷……”
“本王不走，哪怕走，也要与怒山王周旋一阵，让百姓们能少受屠戮！”
高平望着城外黑压压的辽军大营，语气铿锵。
“君父卧病，儿臣远戍边疆，无以尽孝。”
“便守好国门，代尽忠孝。”
而此刻，在北关外的官道上。
万里雪原，白雪皑皑，寒风卷地。
一支七万大军浩荡行军，延绵数十里。
铁甲生辉，旌旗蔽日，马步军层层推进，辎重车马络绎不绝，行军气势磅礴震野。
队伍正中，一辆特制的宽大乌木马车平稳前行。
车厢宽敞温暖，内设矮桌软垫，隔绝了外界凛冽风雪。
车内只有两人相对而坐，外加一名垂首侍立、白面无须的老者。
陈国公王元鉴一身常服，从容端坐，抬手提起炭炉上的茶壶，沏出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对面之人身前。
对面端坐一人，身着素色文士长衫，外罩遮风斗篷。
虽是文人打扮，身形却极为魁梧挺拔，肩宽背阔，气场凛然。
他抬手掀开罩住大半头颅的斗篷，露出一张不怒自威、威仪深重的中年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