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
城外的辽军依旧兵强马壮。
而靖北城内,历经连日血战,能披甲上阵、执刀杀敌的守军,已不足万人。
万幸的是城中粮草尚且充裕,足以支撑一段时日。
然而四面城墙,有三门墙体残破不堪,多处墙体开裂、城垛坍塌,不复坚固。
城内五万无辜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人心惶惶,流言渐起。
人心都是趋利避害的。
辽兵势大,百姓们自然为此担忧。
而他们又不同于其他城池。
严格意义上来说,靖北百姓算是辽国的叛徒。
可想而知,待怒山王破城之后,他们的下场不言而喻。
利弊高下,一目了然。
兵力对比,辽夏比例足足六比一,守军以寡敌众,几无胜算。
何况盛兴方向三万援军马上便到,更有十万生力军蓄势待发。
局面艰难!
粮草补给方面,靖北孤军无援,辽国举国输送、源源不断。
城防工事,残破坍塌,根本扛不住下一轮猛攻。
军民官兵心里都清楚。
弃城撤退,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可他们更明白一个致命问题。
威震四方、狡诈狠厉的怒山王云烛,会给高平从容撤军、全身而退的机会吗?
答案是否定的!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城头甲胄,片片铁叶碰撞,发出细碎又冰冷的叮当声响。
高平立在风中,眼神微眯,静静沉思,没人知道他的心思。
高平脑海中如同有一架老式算盘,飞快噼啪作响,一遍遍核算着所有利弊、底牌与胜算。
兵力,悬殊过大,硬拼必败。
火器弹药,经死守与打通南部通道,已然彻底耗尽。
各类守城物资,尽数见底,再无补给可用。
再看敌军战将阵容,更是豪华得令人绝望。
云烛、拓跋焘、拓跋宏、厉巫战、厉晚雪、瓦尔塔、慕容海、蓝勒、何世冲……
随便拎出一人,都是常年征战、身经百战、履历显赫的北疆名将,杀伐凌厉,经验老道。
他快速梳理着敌军所有破绽,试图找到一线破局生机。
内部矛盾?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滞留军中、称病不出的辽国大皇子耶律德光。
这位大皇子一直暗藏私心,与云烛面和心不和。
可怒山王云烛威望滔天,掌控全军大权,威压整个辽军阵营。
耶律德光纵然心生不满,也只敢消极避战,在营帐中托病不出罢了。
绝不敢公然反抗,更不可能临阵倒戈、自毁大局。
想借耶律德光翻盘,全然不切实际。
那耶律鸿雪呢?
她根本没来。
就算她能来,顶多与耶律德光派系不和,能在辽军内部掀起些许隔阂,却根本撼动不了云烛的绝对统治地位。
心念至此,一道尘封的记忆骤然破开迷雾。
耶律鸿雪!
红衣飒飒,策马雪原。
腰悬短刃,眉眼桀骜,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燃着烈火般的桀骜,曾在漫天白雪中灼灼生辉。
当初她到达靖北时,曾对高平说过四个字,清晰如昨日。
我要诈降!
短短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高平脑海,瞬间劈开所有僵局,让他纷乱的思绪终于清晰起来。
高平眼底微光一闪,骤然转身。
“时安。”
低沉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响起。
人群侧方,陆时安缓步走出。
他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面色青白憔悴,衣衫沾染些许尘土,是彻夜未眠、操劳不休的极致疲惫。
高平微微俯身,刻意压低嗓音,语气平静得诡异。
“你说,倘若我此时开城降辽,辽国上下,会如何待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喧嚣的城头,骤然死寂。
风声骤停,人声消弭,连众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高平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身周所有文武将领听得一清二楚。
话音刚落,张云虎瞬间炸了。
他双拳死死攥紧、咔咔作响,满脸赤红,怒声急喝。
“王爷不可!”
“您是大夏皇子,是陛下亲封的镇北王,镇守北疆、身负皇命,岂能屈膝降敌!”
话音未落,一身血污的赵大石猛地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声音颤抖却无比坚毅。
“末将愿率兵死战到底!寸土不让,死守靖北!”
“就算城破人亡,末将也能拼死护着王爷杀出重围,退回镇北!”
“是啊王爷!”
冯老三紧随其后跪地,额头抵着冰冷城砖,急声苦劝。
“南门通道已经打通,尚有退路,现在撤走,一切都还来得及!”
林小满未曾下跪,身躯微微发颤,一张脸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惶恐与焦急。
“王爷,万万慎重……此事万万不可啊……”
人群边缘,张向阳与周广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涌出彻骨的绝望。
他们二人身世特殊。
昔日降辽,之后又归顺高平。
若是此番高平再降辽,他们便是二次降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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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人本就桀骜嗜杀,素来轻贱降将,反复归降之人,更是绝无生路,结局只会是死无全尸。
一念及此,张向阳嗓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哭腔,跪地疾呼。
“王爷!万万不可啊!我等身家性命皆系于王爷一身,降辽便是死路!”
城头乱象骤起。
众人或跪地苦谏,或厉声怒斥,或痛哭哀求,喧闹混乱,人心浮动。
所有人都在极力劝阻,誓死反对归降之举。
唯有陆时安,依旧直立原地,未曾屈膝,也未怒吼争辩。
他眉头紧蹙,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高平脸上,细细揣摩着王爷的神色与心思。
短短数息,他眼底的困惑快速褪去,转瞬便是恍然通透,那一丝惊疑彻底化作心领神会。
眼神转变之快,如同暗处火折子骤然被风吹亮,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他唇瓣微动,似要道破玄机,却又强行忍住。
高平敏锐捕捉到他的神色变化,当即沉声开口,语气带着警告。
“时安!”
短短二字,力道十足。
陆时安急忙收敛所有异色,眼底通透尽数褪去。
层层苦涩与颓然飞快爬上眉眼、布满脸庞。
那副心灰意冷、认命无奈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逼真到极致,连高平险些都以为他真的绝望认命。
他低低苦笑,嗓音沙哑干涩,满是无力之感。
“王爷若真要降……唯有一法可保万全。”
“除非王爷,将整个镇北疆域尽数拱手奉上。”
“连同镇北工坊、火器秘术、唐刀锻造工艺、精密手弩制法等等,一切尽数献给辽国。”
他每说一字,语气便沉重一分,仿佛在逼迫自己说出最残忍、最痛心的决断。
“唯有如此,辽国才会保全王爷性命。”
“甚至会大肆封赏、厚待王爷,借王爷之名,招揽更多大夏将士、官员归降,瓦解我大夏人心。”
陆时安言尽于此,不再多言。
未尽之语,众人心知肚明。
若是空身归降,没有寸功献上,等待高平的,只会是囚笼与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