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北门外，清晨。
北风萧瑟，残雪覆地。
出征大军早已消失在北疆茫茫雾色之中，只余下官道上凌乱的踏雪痕迹。
城门下，百官散尽，百姓归市，唯有徐景孤身伫立。
风吹起他鬓边白发，吹动官袍翻飞。
老头子久久遥望北方，眸色深沉，藏着担忧，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许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凛走近，轻声劝道：“徐大人，风大，回城吧。”
徐景回神，点头，随他入城。
二人并肩走在城门甬道，人声渐远，只剩风声。
周凛看着前方，随口问：“徐大人，听闻……二位夫人都有喜了？”
徐景紧绷多日的眉眼舒展，捋着花白长须，眼底溢出笑意：
“大喜之事，双喜临门，天佑镇北。”
周凛侧眸看了他一眼，笑意隐晦：“那王爷，可看出端倪了？”
徐景捋须的手指一僵，心头猛地一跳。
周凛不再多言，只淡淡一笑，脚步加快，留下一句飘在风里：
“徐大人，您说王欢那货，是跟您亲近，还是跟王爷更亲近？”
人已走远，声音却还在徐景脑海中打转！
徐景独自立在甬道中，错愕当场。
一阵懊恼涌上心头。
是啊。
王欢藏不住事，心性不稳。
更何况，王爷何等精明，洞彻人心、善察细微。
王爷只要看出些许端倪，稍加审讯，那王欢铁定会和盘托出。
前番他与王欢布局，借药材紧缺拖延避子汤药，看似周密。
可只要稍加复盘，以王爷的心智，怎会猜不到？
“罢了、罢了！”
徐景拍拍额头，满脸哭笑不得。
一世清名，半生谨慎，临了竟办了这么一桩自作聪明的事。
可转念一想，懊恼又化作欣喜。
双姝同孕，镇北王府，终于将要迎来子嗣。
只要能诞下一名男婴，便意味着王爷有后、基业有根、军心民心更稳。
一念至此，郁结尽散，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镇北城内，烟火鼎盛。
宽阔街市上车马往来，两侧商铺鳞次栉比。
布庄绸缎流光溢彩，粮铺谷米充足，杂货铺商品琳琅满目。
往来百姓衣着整洁，步履从容，少了往年饥寒窘迫之态。
尤其醉仙居门前依旧排着长队，烟火气蒸腾十足。
喧嚣市井，杂乱无章，
落在徐景眼中，这份纷乱，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安稳。
这满城烟火、万家安稳，便是他们死守北疆的全部意义。
不多时，徐景抵达府衙门前。
守门差役见徐景归来，躬身行礼：
“徐大人！曹安路将军求见，已在正堂等候多时！”
徐景眉心微蹙。
曹安路重伤未愈，本该静养。
偏偏选在王爷率主力北上、城中兵力空虚之时前来，这是为哪般？
他不动声色，沉声吩咐：“速去请周凛将军过来。”
单独与曹安路会面，极易引人猜忌误会。
多一人在场，便多一分公允。
趁等候间隙，徐景立于门房，与值守老吏闲谈。
老吏五十多了，性子洒脱，不拘上官身份，说话直白。
“徐大人，今年冬日极寒。”
“往年别处州县寒冬最难熬，柴炭飞涨，百姓无以为继。”
“好在咱们镇北早早开矿采煤、普及铁炉取暖，算是能熬过寒冬。”
徐景捋着胡须，笑问，
“你家如何？”
老吏眉毛一挑，嘴角带着一丝骄傲，
“我家日子还不错，府衙给当差的发燃煤补助，冬日取暖无需自掏腰包。”
“嘿嘿！不瞒大人，小人下了值，还能打上二两小酒，回家婆家给弄个肉菜，日子比之前滋润多了！”
徐景点头，确实，自从王爷到来之后，取消了苛捐杂税，又严明纪律，杜绝一切上下官吏贪污受贿，吃拿卡要之风。
看似堵了这些小吏们的灰色收入。
可俸禄却几乎翻倍，且从无拖欠。
而且，各种节假日福利更是健全起来。
夏天有高温补助，冬日有取暖补贴。
逢年过节，值班的更是有三倍俸禄可拿。
可以说，只要在镇北当差的，上到徐景等人，下到普通小吏，几乎花不到自己的俸禄。
这也是高平定下的策略。
徐景又想起王爷当时所说，
“本王称之为，高薪养廉！”
徐景心中感叹，从这老吏的口中，他能感觉的出，他的生活确实过得不错。
徐景微笑点头，又换一个话题，
“其他百姓如何？”
老吏更来了兴致，口若悬河，
“徐大人，如今镇北城百业兴盛。”
“再加上王府工坊出产的，煤炭对百姓平价销售，低廉公道。”
“在镇北，只要不是懒汉，没有谁家烧不起煤。”
“只是冬季漫长，这好几个月下来，累计起来也是不小的花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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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絮絮叨叨，又说起工坊、水泥，物价、百姓安居的种种变化。
徐景听着，不断点头。
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身居高位，难得静下心来听底层真实心声。
这市井闲谈，远比公文书册更能看清治下民生。
虽然，这个老吏已经不算是底层！
片刻后，周凛赶来，面带笑意：
“徐大人，方才一别，片刻不见，您这是想我了？”
说着凑上前，眼神有些狡黠：
“听闻大人还有两坛六十度神仙醉，乃是王爷赏赐。”
“左右无事，不如让我替您尝尝，免得好酒放坏了？”
“去！滚一边去！”
徐景瞪眼呵斥：“走了个爱贪酒的张云虎，如今你也学坏了，整日惦记老夫的好酒！”
“那是王爷特意赏给老夫的，老夫都没舍得喝，倒让你们这帮小子惦记上了！”
玩笑过后，周凛收敛神色：“徐大人特意唤我前来，可是有事？”
“嗯。”
徐景也收起笑容，神色凝重，
“曹安路在正堂等候。”
“我与此人独处，会被有心人传出闲话。”
“故而便请你一同前来。”
“走，且去听听这位曹大帅有何指教。”
“徐大人，请！”
周凛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徐景先行。
二人并肩入府，
徐景头也不回的道，
“这般客套也没用，酒的事情休想！”
周凛只是尴尬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