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页在储物空间里震了第二下的时候,陈默已经带着一百一十七个人走到长明营北门外了。
城墙上的罪状比他离开前多了三倍。
沈重站在门口,脸上全是灰,手里攥着一叠纸,看见陈默的第一句话不是汇报,是警告:“别从正门进。”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城墙。
“陈默包庇屠村者孙茂,同食同行,共分祭坛物资。”
字迹下面嵌着一幅画面,灰白色的浮雕,内容很清楚:孙茂被人搀扶着走出矿道,身上没有镣铐,旁边站着杜绝。
画面是真的,但镣铐被抹掉了。
杜绝在陈默身后吐了口唾沫,他是把孙茂捆着拖出来的,绳子勒得手腕见骨,这幅画里干干净净的。
“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们进矿道之后半个时辰,先出了三条旧的,都是降兵在赤旌军的事,有真有假,没人闹,”沈重把手里那叠纸递过来,“第四条开始就全是你的,一共十七条,周启分了类,七条属实,六条半真半假,四条纯捏造。”
陈默接过纸扫了一遍,属实的七条里有两条他自己在上次公开承认过,剩下五条涉及降兵和战俘处置,措辞被改过,把执行流程全部砍掉,只留结果。
“人呢。”
沈重朝营地里面偏了偏头:“孙茂的画出来之后,有六个人冲去病棚了,三个是死者家属,另外三个我不认识,混在新收的白石城幸存者里的。”
陈默把纸塞进怀里,从排水通道侧门进了营地。
病棚在营地东南角,谢照微把原来的帐篷扩成了三间,用石板隔开重伤区和轻伤区,门口挂着布帘,没有门。
布帘被扯掉了。
谢照微站在病棚门口,右手撑着门框,左手挡在身前,挡着三个男人。地上散着一把木柄锉刀和两块碎石,是从外面扔进来的,砸翻了一个水碗。
三个人里最矮的那个指着谢照微身后嚷,声音劈了:“孙茂在里面对不对,你让不让我们进去!”
谢照微没让开。
“病棚里有十一个等药的伤员,你们砸翻的水碗是给烧伤的孩子续药用的。”
“你少拿孩子挡,孙茂杀了我弟一家七口,你收他进来治伤,你算什么东西!”
谢照微的左手没放下来,耳朵上还贴着之前治孩子时留下的草药渣,右耳的听力到现在还没恢复全,站着的姿势有点偏,重心全压在门框那侧。
陈默从帐篷侧面绕过来,看清了病棚里的情况——十一个伤员躺着,靠门最近的两张是降兵,其中一个坐了起来,手里攥着枕头底下的碎石片,浑身在抖,他身上有七处旧伤,是赤旌军行军途中落下的。
这个降兵叫刘三桥,是赤旌军里最早表示愿意指认军官罪行的人之一。
另外三个陌生面孔已经绕到了病棚后面,正在拉后墙的石板缝。
陈默没喊,走过去一把抓住最近那个人的手腕往外拽,力道不大,但那人站不住,踉跄两步撞在旁边的木桩上。
“病棚不是刑场。”
被拽的人回头看见陈默,愣了一息,旁边两个也停了手。
门口那三个听见动静也转过来,最矮的那个认出陈默,怒气没消,反而冲过来指着他鼻子:“墙上写得清清楚楚,孙茂是屠村的人,你带他回来不关不审,还让他躺在病棚里和伤员一起吃药,你到底站哪边的!”
“孙茂在隔离间,手脚捆着,嘴堵着,药没分给他一口。”陈默的声音不高,“墙上那幅画你看见镣铐了吗。”
最矮的男人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没看见,因为画上被抹掉了。你信墙上画的还是信你自己的眼睛,我现在带你去隔离间看,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砸。”
男人的手还指着他,但手指在往下垂。
棚子后面那两个人也被杜绝架着胳膊拎了出来,一个裤腿上沾着药渣,踩碎了一包没用完的止血粉。
谢照微弯腰把碎石和药渣收起来,没抬头,声音很平:“止血粉一共剩九包,刚才踩碎一包,还有八包,今晚要给三个重伤的换药,每人两包,用完之后剩两包,明天如果再有人受伤就不够了。”
没人接话。
刘三桥从床上站起来,手里的碎石片掉在地上,碎石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的嘴唇裂着,嗓子几乎没声:“我知道他们弟弟一家的事,我当时就在那个村子外面,我知道是谁下的令,我——”
一根棍子从帐篷外面捅进来,尖头正好扎在刘三桥的肋骨上。
不是那六个人。是帐篷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的是支撑帐篷的木杆,拆了一根当棍子用,他的眼睛红着,一句话没说,第二下又往刘三桥腰上戳。
杜绝从侧面拦住棍子,一把折断,断口扎进了他自己手掌,血顺着指头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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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被夺了棍子之后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棍子的姿势。
刘三桥摔倒在床板上,肋骨那里的旧伤裂开了,血渗出来,谢照微扑过去按住,拿起来的棉布已经用过一次。
陈默看着年轻人的脸,认出来了,白石城来的,照名坛出事的时候他在城门口帮谢照微记过名字。
“他杀了你谁。”
年轻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我爹。”
“谁杀的,你亲眼见的还是听人说的。”
“赤旌军杀的,分不清哪个赤旌军。”
“那你为什么打他。”
年轻人的手终于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攥了又松:“因为他穿过那身衣服。”
陈默没有再追问,转头看了一眼城墙——新的一行字正在门楣上方浮出来,比之前所有的都亮。
“陈默纵容凶手行凶,病棚一人死亡。”
谢照微的手还按在刘三桥肋骨上,棉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行字,耳朵上的药渣掉在血里。
“他没死,我按着呢。”
陈默走到城墙底下,抬手把那行字上面的浮雕抠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干净的墙面,字迹断了两个笔画,但三息之后又补了回来。
他收回手,转向所有人。
“从现在起,病棚三十步内不许携带任何武器,木杆、石块、锉刀全算在内,进病棚之前双手摊开检查,违反的人不管什么身份,一律隔离。”
最矮的男人张了张嘴。
“你弟弟的事我查,查完公开审,你指定两个人跟着一起核证,审判记录你签字确认,任何一步你不认可可以当面提。但你今天砸翻的水碗、踩碎的止血粉、刺伤的证人,这三笔也要记,记在你名下。”
男人的脸涨红了,旁边有人扯他袖子,他甩开,瞪着陈默:“我弟一家七口的命就值你一句‘也要记’?”
“你弟弟的命不是你打人的理由。你打的这个人是唯一愿意指认下令军官的活证人,他如果死了,你弟弟一家的案子就断了。”
男人的嘴合上了。
年轻人被杜绝领走,两手空空,路过城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行“病棚一人死亡”的字,嘴唇抖了一下。
沈重把陈默拉到帐篷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两边都得罪了。家属那边觉得你偏降兵,降兵那边觉得你把他们和凶手关在一起。你这个规矩定下去,今晚至少还有人要闹。”
陈默把怀里的纸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周启的字迹,写着一行备注——“刘三桥掌握赤旌军第三营屠村直接命令的口供,不可替代。”
“不在病床旁边杀人。这个底线守不住,后面什么都守不住。”
沈重看了他两息,把那叠纸接回去,转身走了。
谢照微用最后半包止血粉把刘三桥的肋骨伤重新封上,棉布缠了三层,手上全是血,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床板边沿上,没出声。
刘三桥躺在床板上,呼吸很浅,眼睛睁着,盯着帐篷顶。他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
掌心里攥着一块东西,被血和汗糊得看不清形状,谢照微拿棉布角擦了擦——半枚盖印,铜质,断面参差,印文残缺,但能辨认出三个字。
熟谷坛。
陈默接过那半枚印,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编号,和他从维护间拿出来的供奉账上某一页的编号格式完全吻合。
刘三桥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这是……从押运官靴子里……掉出来的。”
他的手落回被子上,血从指缝里渗进棉絮。
陈默把半枚印攥在手里,铜片的断面割进掌心,和供奉账最后那行“活罪入坛,死人入井”的字迹叠在一起。
城墙上又浮出一行新字,比之前所有的都小,藏在门楣最下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长明营存粮账与熟谷坛供奉账差额:四千七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