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个上午,于乐乐在城北的居民楼里找到了于德明。老人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相册,竹杖靠在椅子旁边。他看见于乐乐进来就合上相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于乐乐在对面坐下来,把那只青瓷小盒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把沈萱萱外婆那张便条的内容简要说了。于德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相册重新翻开,翻到中间的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瘦高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对襟衫,站在一栋灰砖平房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脸上带着一层浅淡的笑意。
“这是我爷爷,于德昭。”于德明把相册推过来,“照片是一九六二年拍的,就在灌渠巷七号门口。我那年十一岁,站在旁边没入镜。”
于乐乐把照片看了一会儿。于德昭的面容跟他从照片背面和旧档案里拼出来的轮廓大致吻合,瘦长的脸,颧骨微凸,眼神平静而干净。他在相册的边角看到了一行小字,写的是“城南灌渠巷七号,一九六二年春”,字迹跟于德明后来的笔迹不同,像是更早的时候别人写的。
于德明把相册合上,靠在藤椅的靠背里,说了一句:“我爷爷过世之后葬在城北公墓,我每年清明去。今年还没去,你要是方便的话,今天跟我一起去一趟。”
于乐乐在椅子上坐直了:“今天可以。”
当天下午,于乐乐跟着于德明坐公交车去了城北公墓。公墓在城北一片缓坡上,四周种着两排松柏,树干笔直,枝叶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摇着。于德明拄着竹杖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很稳。他在公墓中段的一排墓碑前面停下来,第三块碑上刻着“于公德昭之墓”,碑前有一块不大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旧陶碗和几片枯叶。
于德明弯下腰把枯叶捡了,把陶碗里积的灰倒掉,把碗放回原处。他在碑前站了片刻,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把竹杖靠在碑侧,双手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于乐乐站在他旁边,把手里那卷丝绢卷轴的复印件放在了石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那是他从青瓷小盒里取出来的腕部路径完整说明的复印件,原件还放在城南旧宅的地面下。
“于大爷,”于乐乐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您爷爷当年没做完的事,去年到今年陆陆续续都做完了。腕部的路径验证了,深道脉气的操作路径在六个部位都确认了。您爷爷留下的那份腕部路径说明,我带了复印件放在这里。”
于德明在碑前又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把那卷复印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石台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竹杖从碑侧拿起来,转身沿着碑排之间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于乐乐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出公墓大门的时候,四月的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缓坡上的松柏枝叶间,碎成一片一片的浅金色光斑。
当天傍晚,于乐乐回到泥瓶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在桌前坐下来,把今天去城北公墓的事简要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在页脚写了一行字:“于德昭墓前放了一份腕部路径说明的复印件。于德明全程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把那份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合上笔记本,在椅子里靠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四月中旬的夜晚来得比三月稍晚了一些,远处的天际线还保留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
第二天上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口碰见了沈萱萱。她今天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看见于乐乐走出来就把布袋递了过来:“我妈做的青团,说清明节过了还剩一些,让你带着吃。”于乐乐接过来的时候布袋还是温热的,隔着布料能闻到艾草和豆沙的香气。他把布袋收进书包里,沈萱萱没有转身走,在梧桐树底下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昨天跟我外婆去城北公墓了?”
“去了。于德昭的墓在城北公墓,于德明带的路。我在碑前放了一份腕部路径说明的复印件。”
沈萱萱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等于乐乐从身边走过去之后,她才跟在后面往门诊楼的方向走。四月中旬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当天下午,于乐乐在省城瑞和做完治疗之后,在走廊里碰见了陈专家。陈专家说那位外省赶来的孙主任昨天发了一封邮件过来,附了一份老年康复课题的设计框架初稿,想请于乐乐看一下框架里的操作路径部分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于乐乐在走廊里接过那份框架初稿翻了翻,在老年患者深道操作调整标准和病例纳入条件那两页做了标注,然后跟陈专家说了一句“我回去改完之后直接发孙主任”。
四月的最后一周,于乐乐坐在泥瓶巷的桌前,把孙主任发来的课题设计框架做了一次完整的修改。他把老年患者深道反应的三个特征——通道更窄、反应更迟钝、浅层耐受度更低——作为操作路径调整的核心依据,在框架的病例纳入条件里增加了年龄分层和病程分层的标准。他改完之后把修订版发回给了孙主任,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如果框架没有其他问题,课题可以进入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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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于乐乐在院子里收到了苏畅从邻省发来的一条消息。她说三个县的第二轮培训已经全部完成了,安源县那边有两位治疗师能够独立完成深道触发,临河县那位做足踝病例的治疗师在浅层处理完成后的停顿点选择上明显改善了,平湖县两位治疗师的基础操作也稳定了下来。她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第二轮结束之后,三个县的服务点加在一起,每月完成的深道操作病例已经有十几例了。数据在积累,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能出一份更完整的推广报告。”
于乐乐在院子里把那几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一条:“第三轮按原计划推进,中间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联系。”
他站在桂树旁边,把怀表从袖口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四月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温润的草木气息,把桂树新发的嫩叶吹得轻轻翻动。金光在暮色中亮着,叶片在光点里静止不动。
五月初的青羊城,巷子里的梧桐叶已经长到了巴掌大,风过时整条街都是沙沙的碎响。
于乐乐在县中医院的治疗室里做完了上午第三例治疗,坐在桌前整理记录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军从安平县发来的消息,说安平县康复科上个月独立完成了四例深道触发的操作,效果稳定,其中有两位治疗师已经能够独立判断深道反应延迟的时机调整。他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于大夫,安平县这边的基础打好了,我打算从下个月开始把一部分精力转到带新人上。你那边推广项目如果有需要人手的地方,我可以抽一个人过去支援。”
于乐乐在桌前把那几条消息看了两遍。安平县康复科从去年春天他第一次去做培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赵军那边从最初只能做浅道处理到如今独立完成深道触发,进度比他预想的快。他把那条消息转存到了工作文件夹里,打算晚一点回复。
当天下午,于乐乐去了一趟新市场二楼。服务点那天下午没有预约,轮值医师正在做周登记整理。于乐乐在服务点里走了一圈,确认设备运转正常,然后在接待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翻看最近一周的来访记录。记录显示五月份第一周的预约已经排到了周末,来访人数比四月同期略有增加,其中几位是从城南康复站转介过来的。他在登记本上签了字,然后下楼。
在一楼大厅里,他碰见了葛顺。葛顺正站在摊位后面把一箱新到的干果往台面上摆,看见于乐乐下来就放下手里的箱子,从台面底下抽出一只纸袋递过来:“于乐乐,这是新到的和田枣,你拿一袋回去尝尝。顺便跟你说个事——那个年度合同的第一批货已经走完了,产地那边说今年的品质比去年还好一些,想跟我签一个三年的长约。”于乐乐接过纸袋,在手里掂了掂,说了一句“三年的长约你自己考虑清楚,产量和库存都要算好”。
从新市场出来之后,于乐乐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五月初的日光落在肩膀上温温热热的,老槐树的叶片在风里翻动着,背面那层浅绿色偶尔露出来,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亮。他走到树底下的时候,看见贺姓老人正坐在树根旁边那把旧竹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捧着搪瓷缸。老人看见他走过来就抬了抬下巴:“于大夫,今天热了,坐下来歇歇。”
于乐乐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根粗壮的树干,槐树的树冠在头顶上方铺展开来,把午后的日光滤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老人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水,说了一句“今年的槐花开得早”,于乐乐应了一声。两个人在树底下坐了片刻,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被巷子两边的墙挡了一下,在树根周围形成了一小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于大夫,”老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前几天听市场的陈经理说,你那个外省的推广项目又扩大了一个地方?”
于乐乐在石阶上坐直了一些:“第三轮培训下个月开始,另外有一个外省的三甲医院想合作做一个老年康复的课题,把深道脉气的路径纳入进去。”
“那挺好。”老人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你从去年春天开始做这些事,到现在两年多了。以前的大夫做个手法也就管一个地方,你能把东西带到外省去,还能让人家也学会,不容易。”
于乐乐在槐树底下多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跟老人道了别,继续往前走。
五月上旬的一个上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口碰见了沈萱萱。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于乐乐走出来就合上书,往前迎了一步:“赵军那边给你回消息了吗?”
“回了。他说安平县那边基础打好了,可以抽一个人过来支援。”
沈萱萱点了点头:“那你这边推广项目第三轮加上外省课题,人手够不够?”
于乐乐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他之前确实算过,三个县的第三轮培训加上外省三甲医院的老年康复课题,再加上青羊城本地的日常坐诊和服务点巡查,时间排得比较紧。赵军那边能抽一个人过来,至少能分担一部分邻省的培训任务。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赵军那边的人过来之后,我先带一段时间,看看节奏能不能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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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萱萱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等于乐乐从身边走过去之后,她才跟在后面往门诊楼的方向走。五月上旬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五月十日,赵军那边派的人到了青羊城。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姓刘,叫刘志远,在安平县康复科跟赵军做了两年手法治疗,深道触发的操作已经比较熟练。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口接的他,带他在治疗室里转了一圈,简要介绍了青羊城这边的预约安排和操作流程。刘志远在观察区坐下来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是赵军给他列的学习要点。
接下来的两周里,刘志远每天上午到县中医院跟着于乐乐看门诊,下午有时候去新市场服务点观摩轮值医师的操作,有时候在治疗室里整理笔记。于乐乐发现他的操作经验确实比较扎实,在深道触发的时机判断上,他能在第一次观摩之后就理解停顿点的选择逻辑,在后续的案例中也能自己做出接近正确的判断。但他对老年患者的深道反应调整还不太熟悉,于乐乐在第二周的时候专门抽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平湖县那位七十多岁老人的完整病例数据给他看了一遍,把老年患者通道更窄、反应更迟钝、浅层耐受度更低这三个特点逐条讲了一遍。刘志远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
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于乐乐带着刘志远去了城南康复站。吴站长在门口等着他们,领他们进了站里。康复站的运营已经进入了第八个月,靠窗的两张治疗床旁边都摆好了干净的床单和枕套,靠墙的储物柜里码着基础的康复器材,中间的开放区域放着一组训练阶梯和平衡杠。刘志远在康复站里走了一圈,问了吴站长几个关于轮值排班和操作校准周期的问题。吴站长一一做了回答,刘志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从康复站出来之后,于乐乐沿着灌渠走了一段路。五月的渠水比四月涨了一些,流速也快了,渠岸边的柳树已经长出了浓密的绿荫。他走到中段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对岸那排旧平房的方向。那栋山墙高出一截的老房子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清晰,屋檐下的雕花梁头在树影的掩映中半隐半现。他在渠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五月最后一周,刘志远的学习结束。他在县中医院门口跟于乐乐道别,手里拎着那只旅行包,笔记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站定了说了一句“于大夫,这两周学到的东西回去之后我会整理成培训材料,发给赵主任和科里的同事看。第三轮培训如果需要我过来帮忙,提前跟我说就行”。于乐乐在台阶上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下个月第三轮开始的时候我提前跟你联系”。刘志远转身朝车站方向走了,深灰色的短袖衫在午后的光线里走出一段距离,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当天傍晚,于乐乐在泥瓶巷的院子里收到了赵军从安平县发来的消息。他说刘志远回到科里之后已经开始整理培训材料了,科室里的同事反响不错。他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于大夫,第三轮培训如果需要人手,你直接跟刘志远联系就行,他时间上可以排开”。
于乐乐在院子里把那几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一条“好,下个月开始跟他对接”。他站在桂树旁边,把怀表从袖口里翻出来看了一眼。五月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温润的草木气息,把桂树的叶片吹得轻轻翻动。金光在暮色中亮着,叶片在光点里静止不动。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在桌前坐下来,把今天的进展记在了笔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