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还有没说清楚的事对吧。」身披雷电的少年问。
「来自「朱雀」的敌人尚未离去。」穿梭疾风的将军说。
「阁下,这是我们的机会。」
「哪怕自称「朱雀」,终究也只会使用阴暗的小手段。」
「而我们,要将他们摆到阳光之下。」
……
送别了江梓韵,轲转身跟着张无归踏上前往村落的道路。
宁神阁向北,两人从上午走到了正午时分,在阴凉的深林之中穿梭,直到普通的阡陌小路出现在眼前。
放眼望去,约莫只有二十多户简陋的草屋,靠近海岸的那一边铺着满满当当的耕地,远处有一片空旷的原野,也许是放牧用的吧。
“耕地安排在海岸边?作物受得了吗?”
领头的张无归看着远处空无一人的耕地,停下脚步回答:“这里并无其他水源,只好如此。贵客放心,这里的作物经过了赐福,没关系的。”
走进大道,村前的道路站着一位老者,弯着腰,吃力的拄着朽木拐杖,满面皱纹,白纱布蒙着眼睛。
似是听到了两人的脚步声,老者缓缓转过身,声音嘶哑。
“是……晴瑶将军来了吗?”
张无归走上前,凑近老者的耳朵说:“烛鸦村长,是我,无归。我带着阁子的贵客前来。”
老者微微张开嘴,表情愣住,仿佛在黑暗里寻找微光一般,四处张望。
见此,轲大概知晓对方听力不佳。于是轲走上前,和张无归说:“和他说,我前来,是要调查魂潮。”
张无归依轲的话,一字不落的转述给老者后,对方的表情却骤然一变。
只见老者紧贴皮肤的纱布突然隆起,他紧紧皱眉,强撑着举起拐杖,握着球形的拐杖头部,仿佛举着一把剑一般,将尖锐的拐杖对准了那黑暗视线中的白色虚影。
他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艰难的嘶吼。“吃官饭的畜牲们……是不是觉得这里人好欺负……!我老头子今天就站在这……想抢粮抢米……就先砍了我!”
老者突然的激动让张无归找不到机会在老者耳边说话,张无归正欲上前阻止,轲因一贯的严肃而压低的眼帘却倏然睁大。
似乎是在心中有了想法,轲扫视地下,抄起一根长而尖锐的树枝,疾步上前,从拐杖侧面重重一击,在老者失去重心之时又一把将他拉进,在他耳边说——
——「黑鸦未死,烛火不息。」
“……嗯?”
老者呆滞一瞬,那因阵痛而禁闭的双眼竟落下泪。
明明无从得见,老者却仿佛感受到气息一般扭头朝向轲的方向。
“……是您回来了吗?”
……
村长的房屋。
张无归坐在外面的木制长椅端正的坐着,为屋里的两人拒绝来客。
这是轲要求的,以张无归的角度看,这位贵客似乎有着某种打算,将老者单独带了进去,还要求自己在门口等,不准任何人进入。
轲将老者带入,两人就在这几乎露天的简陋草屋里对向而坐。
从轲对他说要求单独谈谈,到回到房间里,老者蒙着眼睛,但从他始终颤抖的面部肌肉,都显而易见,老者十分激动。
老者抬着头,被蒙蔽的双眼透过白纱,看着对面白色的身影,和那闪烁着光芒的鎏金色双眸。
“您……也是自「烛鸦」而来吗?”
“嗯。”
老者神色一动,仰头向天,似有千言万语妄图与苍天言说。
“「羲和」神祖保佑……「羲和」神祖保佑!”
祈祷完,老者一把扯下纱布,露出腐朽的双眼。
一只已经沉寂黯淡,另一只的眼珠已经消失不见,只剩空洞的眼眶。
血肉已经失色,他的血仿佛已经流干。然而轲的话语,仿佛为他重新点燃了血液,令其沸腾。“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来了。”
“您的眼睛……”
“无妨……无妨……比起已经丧命的人,我这一只眼睛又算的了什么?”
“……”
轲低垂着眼帘看着眼前人,他仅剩的眼凝视着自己,重燃的光亮之中是自己的身影。
褪去白纱,将这里最真实的灾厄展示给眼前人,他知道他一定不会感到畏惧。
「烛鸦」绝不畏惧。
“这里的事,一点一点告诉我。”
“那……”
「就由我来,讲个故事吧。」
……
「您是否记得,「烛鸦」消亡那日?」
「「荆锋门之战」吗?」
「唯此,那是「烛鸦」唯一的疲态。」
「「伍陵」垂死之际,百人燃尽自我,以几近失却「烛鸦」之血换一城的百年安稳。」
烈火铸造的血城,唯余一人,紧握太刀,屹立在万尸堆砌的高台之上。
「然后,在「伍陵」的规矩下,家主带着仅剩的血,成为「伍陵」的皇。」
城中万人,高举他们的手,将这从血海之中杀出的武者送往「执政」之座。
「然而……他仅是武者,不通王法。」
「于是,他只得抛却自我的武道,将这一切,尽数交给他唯一的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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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名叫「千刻」的人。」
……
「我并不知晓「烛鸦」为何走向了灭亡的道路,只记得那一日,「朱雀」的锋镝,恰似「荆锋门」的烈火,带来无尽的灼伤。」
少年握紧了拳。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下吗?」
「家主大人告诉我们的,仅有拼死一战,「烛鸦」无一人后退一步。」
「不如我者,唯余灰烬;如我者,唯余躯壳。」
……
「「朱雀」家主有令,凡与「烛鸦」罪徒勾结者,皆入「幽冥废土」(魂潮巢穴),永受流放之刑。」
「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何「烛鸦」从未背离「伍陵」,却遭这般诬陷?为何「弥花」一同向善,却一同踏入了无返的黄泉之地?」
「啊……」
正义在此地毫无意义,一切为不公所发出的声音,皆成为了刺向双眸的利刃。
「直至「柳蝶」的传人,带来了拯救。」
「那座楼,是TA带来的?」金色瞳眸的少年问。
「那是千百次拆解重建才得出的结论。」白发老者称是。
「这里的人,无法理解,为何「青楼」这一建筑会成为最不吸引魂潮的唯一建筑。」
「「官府」虎视眈眈,魂潮的吞噬也从未停歇。我们唯有接过「柳蝶」的力量,竭尽全力维持下去。」
「没有人后悔,哪怕像我一样,要失去一只瞳眸。」
……
「你的名字,告诉我吧。」少年说。
「散峰。」
「烛鸦·散峰。」
「……」
鎏金的瞳眸微微颤动,少年站起身。
“好了,我都明白了。”
也许他们被流放至此,本就是「朱雀」为了消除灾厄的计谋。
利用「烛鸦」的力量,利用「烛鸦」的忠义,利用「烛鸦」的生命?!
属于「烛鸦」的怒火在胸膛翻涌。
老者艰难的抬起头,抗争着悲痛,目视他的「希望」。
“贵客……你的名字……?”
轲站起身,为老者重新蒙上纱布,转身离去。
“我吗?”
“持刀之人——「烛鸦·千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