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厚的儿子叫刘强，三十一岁，在父亲出事之前，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翡翠湾的拆迁是五年前的事，刘德厚死在桂花树上是五年前的事，刘强失踪也是五年前的事。
苏慕晴从报社的资料库里调出了当年的报道，很薄，豆腐块大小，夹在报纸的中缝里——“拆迁户自缢身亡”。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只有寥寥几行字，说某拆迁户因补偿问题与开发商发生纠纷，在自家废墟上吊自杀。警方排除他杀，家属无异议。家属无异议。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陈九辰的眼睛里。
“家属无异议？他是自杀的，儿子怎么会没有异议？”
苏慕晴把报纸的复印件摊在桌上，指着那几行字。“报道是事发第三天发的，刘强那时候已经不见了。记者联系不到他，只能写‘家属无异议’。万国良的秘书说，他们赔了刘强一笔钱，签了协议，刘强签了字就走了。签字的时候，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陈九辰把那几行字读了好几遍。不是在看字，是在看字缝里的东西。刘强签了字，拿了钱，走了。他没有为父亲讨公道，没有上访，没有闹事，甚至没有在父亲的葬礼上出现。他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陈九辰知道，他一定还在省城。在某个角落，在暗处，在盯着那些害死他父亲的人。
周大牛从驾驶座回过头来，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九辰，刘强会不会就是那个布阵的人？他恨那些开发商，学了降头术，回来报仇。”
“有可能。但他是开货车的，没学过风水，也没去过南洋。降头术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需要师父教，需要长期修炼。他失踪才五年，五年能学到什么程度？查猜学了二十多年，还被我们破了。刘强就算天赋再高，也不可能在五年之内成为降头高手。”
苏慕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里。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都是翡翠湾当年的拆迁现场。断壁残垣，推土机，挖掘机，还有那棵被砍倒的桂花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被砍断了，树枝散落一地。树根还连在泥土里，但树已经死了。
“这是报社当年拍的，没有发出来。主编觉得太敏感，怕惹麻烦。这棵树，就是刘德厚上吊的那棵桂花树。拆迁队把树砍了，刘德厚没有树可以上吊了，就在废墟上吊了。他上吊的地方，就是老宅堂屋的位置。堂屋里有他爷爷的爷爷的牌位，牌位被砸碎了，散了一地。他跪在那些碎木片上，哭了很久，然后把自己挂在了断梁上。”
陈九辰看着那张照片。废墟上堆着碎砖、碎瓦、碎木头，一根断梁斜插在废墟里，梁上系着一条白布，白布已经发黑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闭上眼睛，用望气术看着那张照片。不是看照片，是看照片里的气场。废墟的气场是灰黑色的，不是煞气，是怨气。怨气很浓，浓到几乎要凝成液体了。怨气的中心在那根断梁上，在刘德厚上吊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像一颗凝固的心脏，还在微弱地搏动。
他睁开眼看着苏慕晴。“刘强失踪之前，住在哪里？”
“翡翠湾附近的一个出租屋。他父亲死后，他退了租，房东说他把东西都搬走了，只留下一个纸箱子。纸箱子放在楼道里，被收破烂的拿走了，房东没看到里面是什么。”
陈九辰站起来，把鲁班尺插回背包侧袋，把秘录装进背包里，背上背包。“大牛，我们去刘强住过的那个出租屋看看。也许能找到线索。”
面包车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穿行，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刘强当年租的房子在四楼，门锁着，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好使，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苏慕晴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她才听明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颤巍巍地开了门。
屋里很空，墙皮脱落，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陈九辰站在客厅中央，用了望气术。屋里的气场是灰白色的，不是煞气，是那种太久没人住的阴气。阴气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卧室的墙角，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团暗红色的煞气。煞气很淡，但它确实存在。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板砖的缝隙。缝隙里有黑色的粉末，很细，像炭灰。他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气味。
“这是什么？”周大牛蹲下来，也用手捻了一点。
“朱砂。烧过的朱砂。刘强在这里练过降头术，不是他自学的，是有人教他的。烧朱砂是降头师施法前的净身仪式，用朱砂的烟气净化自己的身体，不让邪气反噬。他能用朱砂，说明他不是新手，是被人领进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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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涌进来，照在灰白色的地板上，把那些黑色的粉末照得格外刺眼。他看着对面的楼房，灰白色的外墙，密密麻麻的窗户，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睛。刘强在这里住了多久？一年？两年？他在这里练降头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他父亲？在想那些害死他父亲的人？在想怎么报仇？
“苏慕晴，你能查到刘强失踪前的通话记录吗？”
“能。但要找运营商调，需要时间。我认识移动公司的人，可以帮忙。”
“好。你查一下，他在失踪前一个月，跟谁通过电话。尤其是外地的号码，尤其是泰国的号码。”
苏慕晴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走到走廊里去打电话。
周大牛站在门口，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九辰，你觉得刘强是被人利用了？”
“有可能。他对降头术一窍不通，需要人教。谁教他？谁会教他？暗玄门的人，南洋的降头师，都有可能。他们利用他的仇恨，教他降头术，让他去报仇。报仇成功了，暗玄门除掉了敌人；报仇失败了，死的是刘强，不是他们。两头不吃亏。”
周大牛把烟在手里转了两圈，别回耳朵上。“那刘强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他一定在省城。在暗处，盯着万国良，盯着我们。他等不及了，那几个死者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万国良。万国良一死，他的仇就报了。报了仇，他就没有牵挂了。没有牵挂，他要么自杀，要么远走高飞。我们赶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
苏慕晴从走廊里走进来，把手机装进口袋里。“移动公司的人说，通话记录只能保存两年，五年前的通话记录已经查不到了。但他们可以查最近几个月的。刘强如果还在用原来的手机号，就能查到他的位置。”
“他不会再用了。他失踪了五年，手机号早就注销了。换一个思路，查万国良。看看最近有没有人跟踪他，有没有人给他打电话、发消息、寄快递。刘强要杀他，一定会先踩点，一定会先联系他。也许是威胁，也许是警告，也许是下战书。”
陈九辰走出出租屋，下了楼。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站在楼前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被苏慕晴拉开了，阳光照进去，把屋里那些阴暗的角落照得一清二楚。刘强曾经在那里住过，在那里练过降头术，在那里计划过复仇。他走了，但他的气息还在。暗红色的，淡淡的，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面包车发动了，驶出老城区。陈九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丹田里的正气在缓慢地旋转，像一条安静的河。刘强，他恨开发商，恨万国良，恨那些拆了他家、逼死他父亲的人。他学了降头术，回来报仇。他杀了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杀。他的仇快报完了，只剩下万国良最后一个。杀了他，他就没有牵挂了。没有牵挂，他要么死，要么消失。陈九辰要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不是为了救万国良，是为了救刘强。杀人是犯法的，杀了他，他自己也要偿命。他父亲已经死了，他不能也死。刘家的血脉不能断。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万国良还在办公室里，在等陈九辰的消息。他不知道刘强在哪里，不知道刘强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陈九辰知道，刘强很快就会来。等不及了，他的仇人一个个地死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他不会等太久，他一定会来。
陈九辰摸了摸背包里的鲁班尺。尺身的符文是暗的，但他的正气已经恢复了。刘强，他等。等他来，跟他谈谈。不是以风水师的身份，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一个知道他父亲的故事、知道他的痛苦、知道他的仇恨的陌生人。他不会劝他放弃报仇，他会告诉他，报仇之后呢？报了仇，你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