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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黑:一查到底 / 第 7 章

第220章 那支笔

“个人原因。”

我坐在电脑屏幕前,死死盯着那份扫描出来的泛黄信纸,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四个字。

闻九章,一个十八岁考上政法大学全省第一的状元,一个在省纪委四室干了八年、年年考核优秀的明日之星,就在他马上要提拔副处级的时候,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找,就扔下这四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林。”我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转头看向旁边还在揉眼睛的小林,“当年南平水库溃坝,省里出具那份结案报告,具体是哪一天?”

小林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浓茶放下,在键盘上一顿敲,调出了第二卷的旧档案。

“杨哥,南平水库是当年七月二十八号出的事。”小林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动,“省委办公厅联合调查组出具《南平水库事故调查结案报告》,并加盖公章正式归档的日子,是当年的八月十二号。”

我听完,又转头看向闻九章的那份辞职报告。

“那他这份辞职报告上面的落款日期呢?”

小林凑过来,看着那张扫描件右下角的日期:“八月三十一号。”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沈浩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个打火机,正准备点烟,听到这两个日期,动作一下子僵住了。打火机的砂轮没搓出火,发出“咔”的一声空响。

“八月十二号,报告归档。”我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感觉胸腔里的心跳在一点点加速,“八月三十一号,他递交辞呈。”

“十九天。”

陈锋靠在门框边,嘴里吐出一口青烟,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敲鼓,“两件事,中间只隔了十九天。”

我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这就全都对上了。

当年高谦为了掩盖豆腐渣工程,郗仲平为了保住所谓的“大局”,他们急需一份能在技术上和程序上都无懈可击的报告,把七十四条人命死死地捂住。

他们找到了当时正好被借调在省委办公厅的闻九章。

闻九章拿起了他那支笔,用最严谨的数据、最合规的推论,把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写成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天灾。他把一切都洗白了,唯独在最后一页,他留了个心眼,没有签下执笔人的名字。

可是,十九天后,他辞职了。

“老陈。”我猛地转过身,一把拉开身后的抽屉。

我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张高清的照片,那是咱们在查南平水库旧案时,从那份结案报告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技术手段复原出来的、被人刻意抹去却留下压痕的签名。

接着,我又从桌上拿起那份明衡咨询二十年前刚刚注册时的工商手写底档。那上面有创始人“闻九章”的亲笔签名。

最后,我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写着“个人原因”的辞职报告。

“老陈,你以前在省厅经侦总队,认识不少省局物证鉴定中心的老专家吧?”我把那两个物证袋和打印出来的辞职报告,一起拍在陈锋面前。

陈锋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认识。痕检科的张老,跟我搭档过十几年,看笔迹就跟看人脸一样准。”

“好!”我咬着牙,眼睛里透出一股狠劲,“今天不管用什么办法,加急!走特批通道!我要你把这三样东西,也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压痕签名、明衡的创始人签名、还有这份辞职报告,放在一起做交叉笔迹鉴定!”

“明白。”陈锋二话没说,抓起桌上的东西,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这一等,就是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这二十四个小时里,保密基地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沈浩在屋里来回踱步,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得直响。小林坐在电脑前,也是心神不宁,一会儿端起杯子喝口水,一会儿又把眼镜摘下来擦。

我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我爹当年出门时的样子。他拿着那份全是漏洞的初始调查材料,说要去省里讨个说法。他说,那大坝芯子里全是泥,要是没人管,早晚得塌。

结果,他没能把说法讨回来。他被一辆套牌卡车撞进了江底。

而把他钉死在江底、把那七十四条人命彻底抹掉的,就是闻九章手里的那支笔。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陈锋大步跨了进来,连气都没喘匀,直接把一份盖着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大红鲜章的鉴定报告,重重地拍在了我的面前。

“出来了!”陈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沈浩和小林“嗖”地一下全围了过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一层细汗。我翻开那份鉴定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处。

白纸黑字。

上面写着一行冷冰冰、却又足以把天捅破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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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定结论:同一人书写,置信度极高。”

“漂亮!”

沈浩激动得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眶都红了,“杨哥,对上了!全他娘的对上了!二十年前,就是这孙子执的笔!他就是掩盖南平水库溃坝案的头号帮凶!有了这份鉴定报告,咱们就能直接以涉嫌包庇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堂堂正正地拘了他!”

我盯着那份鉴定结论,感觉胸口一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口带血的空气。

二十年了。

闻九章,你算无遗策,你把一切都做成了合规的铁案。你帮贪官洗钱,帮他们出主意,你把自己藏在最安全的幕后。

可是你千算万算,你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你太骄傲了。你以为抹掉了墨迹,别人就抓不住你。你根本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禁对讲机突然响了。

小林跑过去按下接听键,听了几句,脸色有些古怪地转过头看我:“杨哥,楼下门卫室说,有三个人找咱们专案组。他们自称是明衡咨询的代理律师,说是有重要的法律文件要当面递交给你。”

沈浩一听,火冒三丈:“律师?这老小子鼻子够灵的啊,咱们刚拿到鉴定报告,他的律师就上门了?让他滚蛋!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明衡抓人!”

“等等。”

我抬起手,拦住了沈浩,“人家既然打着合法的旗号上门,咱们是省里的专案组,总不能闭门不见。让他们上来。”

我把那份刚拿到的笔迹鉴定报告,连同那三份签名材料,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用一个透明的文件夹压好。

“我倒要看看,他闻九章这回,打算跟我玩什么套路。”

几分钟后。

三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了保密基地。带头的是个大概四十多岁、梳着背头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很精致的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个真皮公文包。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律师,也是一脸的精明干练。

“杨专员,久仰。我是明衡合规咨询有限公司的首席法务顾问,张建平。”

背头律师走到我面前,不卑不亢地递上一张名片,“这几天,专案组对我们明衡的账目和日常业务进行了全面的核查,我们公司上下也是全力配合。”

我没接他的名片,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律师,有话直说,大家时间都挺宝贵的。”

张律师收回名片,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份装订得非常精美、足足有十几页厚的法律文书,双手推到我的面前。

“杨专员,这是我们律师团连夜起草的《关于不实关联的法律意见书》。”

张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嘴脸。

“最近,市面上有一些关于我们创始人闻九章先生的流言,说他牵涉到了江州二十年前的一些陈年旧案。甚至有人造谣,说他是某些历史遗留问题的幕后推手。”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杨专员,我们知道专案组办案压力大,急于寻找突破口。但是,法律是讲究真凭实据的。”

张律师的手指在那份法律意见书上敲了两下,“我代表我方当事人,在这里正式向专案组声明:闻九章先生,以及明衡咨询,与二十年前的任何案件、任何违规操作,均无任何关联。我们保留对一切不实指控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如果专案组继续基于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对我们公司进行不合理的滋扰,我们将不得不向省检察院和有关部门提出行政复议。”

好家伙,先发制人,反咬一口。

沈浩站在我身后,气得直磨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陈锋也是冷着脸,盯着这三个耀武扬威的律师。

这几天,我们处处被动,每次行动都被对方掐着点预判,整个专案组的士气跌到了谷底。现在,闻九章连面都不露,直接派了三个律师,拿着几张纸,跑到咱们的保密基地来给我们下通牒、扣帽子。

这不仅是挑衅,这简直是骑在咱们专案组的脖子上拉屎。

我看着面前这位振振有词的张律师,听着他嘴里蹦出来的那些“无任何关联”、“不实指控”、“行政复议”。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跟他争辩什么法律条文。

我只是慢慢地伸出手,从桌子的另一边,把那个透明的文件夹拉了过来。

“张律师。口才不错。”

我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几张纸抽了出来。

我动作很慢,一张一张地,摆在他们三个人面前。

第一张,是那份复原出来的、压在七十四条人命上面的结案报告尾页签名。

第二张,是明衡工商底档上,“闻九章”那三个字。

第三张,是那份写着“个人原因”的辞职报告。

最后,我把那份盖着省公安厅大红印章的《笔迹鉴定结论报告》,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拍在了张律师那份装帧精美的《法律意见书》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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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轻响。

张律师脸上的严肃表情,在看到那枚大红印章和上面的结论时,瞬间僵住了。

他身后那两个原本还昂着下巴的年轻律师,也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当他们看清鉴定报告上的那行字时,两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互相看了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这……这是……”张律师结结巴巴地张了张嘴,额头上竟然在一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回去告诉你家老板。”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张律师那双慌乱的眼睛,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三位,你们的当事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教别人签合同,教别人转账,他把规矩研究得透透的。这二十年来,他确实把所有的证据都抹得很干净。”

我伸出手指,在那三张签名上轻轻点了点。

“可是,他这二十年,只留过一样东西没抹干净。”

我盯着张律师,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个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大律师,此刻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麻烦回去转告他。”

我把那份《关于不实关联的法律意见书》顺手推回张律师的怀里,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是来证明他有关系的。”

“我是来告诉他,他的字,认得他。”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足足过了半分钟,张律师才像大梦初醒一样,手忙脚乱地把那份法律意见书塞回公文包里,连拉链都没拉好。

“杨、杨专员……既然专案组有了新的证据,那、那我们会如实向当事人转达。打扰了,告辞。”

他甚至没敢再多看桌上那份笔迹鉴定报告一眼,带着两个同样满头大汗的年轻律师,逃也似的离开了保密基地。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看着那三个律师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浩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刚才憋了一肚子的恶气,这会儿全出了,“杨哥,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提气了!你看那个姓张的,脸都绿了,估计回去连怎么跟闻九章交差都不知道了!”

小林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十八天,咱们天天被他按在地上摩擦,今天总算是结结实实地扇了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有了这份铁证,看他还怎么狡辩说自己跟南平水库没关系!”

陈锋虽然没他们俩那么外露,但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干得漂亮。打蛇打七寸,这一下,算是真正敲在他的命门上了。”

办公室里久违地洋溢起了一股胜利的喜悦。接连扑空的阴霾,被这结结实实的一记重拳彻底打散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几张纸。

是的,我们赢了一局。在被他预判、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之后,我们终于在一条他绝对想不到的死胡同里,挖出了他的致命把柄。

可是,我看着看着,心里那股刚刚升起的痛快,却慢慢地退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个足以给他定罪的签名上。

而是再次落在了那两个日期上。

八月十二号。

八月三十一号。

“杨哥,你怎么了?脸色不对啊。”沈浩正高兴着,转头看我眉头紧锁,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浩子,老陈,小林。”

我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说,如果闻九章是为了钱,被郗仲平或者高谦收买了,所以才替他们写了这份掩盖真相的报告。那他写完之后,拿了好处,远走高飞,这很合乎逻辑,对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可是。”

我伸出手指,缓缓地点在八月十二号那个日期上。

“这份报告出炉的时候,是八月十二号。”

我又把手指移到那份辞职报告上。

“他辞职的时间,是八月三十一号。”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凉。

“这就意味着,在出具那份颠倒黑白、把七十四条人命抹杀掉的报告时。”

“闻九章,他还没有辞职。”

我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那时候,还穿着省纪委的制服,还坐着第四纪检监察室业务骨干的位置!”

办公室里瞬间又安静了。沈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锋夹着烟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不是被外面的老板收买之后,才写了这份报告。”

我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白纸黑字,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他是坐在纪委的办公室里,用国家的权力,写完了这份掩盖真相的恶魔剧本。”

“然后,他才拍拍屁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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