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提讯室里,没有窗户,头顶的白炽灯白得有些刺眼。
今天是郗仲平正式被移送检察院起诉的日子。移交手续全办完了,周令山在外面跟市检的人交接签字。我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看守所的黄马甲,头发没怎么打理,比起前几天在留置室里,显得乱了不少。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紫砂茶杯已经被当做私人物品收走了,他面前的铁桌子上,只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白开水。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办完了?”他声音有些嘶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小口。
“办完了。”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铁椅子上坐下,没拿笔,也没拿审讯记录本,“再过半个小时,外头的车就来接您去市看守所了。之后就是走司法程序,开庭,宣判。”
郗仲平点点头,双手捧着那个搪瓷缸子,像是在暖手。
“挺好。早点走完这套过场,我这把老骨头也算能彻底歇歇了。”他看着水面上的波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悲喜。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看着这个跟我死磕了大半年的老人,看着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大树已经连根拔起,网也全破了,这案子在事实上已经彻底终结。可是,看着他这副平静的样子,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郗老。”我开了口,声音不大,“今天不谈案子了。十一亿的账,三十七个人的口供,全定死了。该问的,前几天都问完了。”
郗仲平掀起眼皮,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的脸上:“哦?不谈案子,那你今天一个人跑进来坐着,是来送行的?”
“算是吧。”
我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案子虽然查清楚了,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没解开。我就是想趁着最后这点时间,跟您聊聊。”
“你想聊什么?”
“聊聊您自己。”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翻过您早年的档案。三十年前,您刚下到基层当县长的时候,是个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修水库,铺公路,带着老百姓在泥水里滚。那时候,您可是全省有名的清官,连吃顿招待餐都要自己掏饭票的。”
听到我提这些陈年旧事,郗仲平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想不通。”我看着他,“一个连饭票都不肯占公家便宜的人,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个能让全江州一半的官员替您卖命、能轻描淡写地洗出去十一亿的老神仙的?”
郗仲平没有马上回答我。
他低下头,看着缸子里那点可怜的白水,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有些复杂的苦笑。
“小杨啊。”
他叹了口气,把缸子放在铁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你是不是觉得,贪官都是生下来就坏?或者说,都有个什么突然受到刺激、良心泯灭的转折点?”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其实没有。”
郗仲平靠在冰冷的铁椅背上,眼神变得十分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堵没有窗户的墙,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尘土飞扬的穷山沟里。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眼里揉不得沙子,满脑子都是怎么给老百姓干点实事。”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在桌子上比划着。
“那时候县里穷,我想修一条通往外面省道的路。可是没钱,上头不批指标,底下的乡镇也不配合。我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那条路还是停在图纸上。”
“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县里的土特产运不出去,全烂在地里,老百姓抱着我的腿哭。”
郗仲平的声音微微发抖,那是一种混杂着当年的心酸和后来蜕变的复杂情绪。
“我急了。我找到当时市里管交通的一个副局长。他手里有拨给别处的沥青指标。我求他,他说不行,不合规矩。”
“但是……”
郗仲平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临走的时候,他秘书私底下跟我提了一嘴。说副局长的小舅子在做沙石生意,最近手里压了一批货,销不出去。”
我心里猛地一沉,我已经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懂了吧?”郗仲平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当时咬了咬牙,拍板定下了他小舅子的那批高价沙石。第二天,沥青的指标就批下来了。赶在过年之前,那条路,修通了。”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出奇的平静。没有因为当年的违规而感到羞愧,反而带着一种把伤疤揭开给人看的坦然。
“路修通那天,全县的老百姓敲锣打鼓地放鞭炮。我站在新路上,冻得直打哆嗦,可心里是热的。”
“但是。”
郗仲平话音一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他看着我,说出了这大半年来,最让我感到后背发凉的一番话。
“小杨,你以为我是从哪一天变坏的?我告诉你,没有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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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子猛地往前探,隔着那张铁桌子,逼视着我。
“我只是有一次,为了把一件好事办成,跟人换了一个小小的方便。”
“就那么一次。”
他的声音在提讯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锤子。
“可是,那一次之后。我发现——”
郗仲平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换来的方便,比办成的好事,更好用。”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这才是最可怕的人性。
他不是被金钱砸倒的,也不是被美色诱惑的。他是在一次为了达成“高尚目的”的妥协中,尝到了权力交易的甜头。
“因为你发现,只要你愿意拿手里的权力和别人交换,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我咬着牙,顺着他的逻辑往下说。
“对。”
郗仲平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我不收钱,我只收人情。那条路修好之后,我被提拔了。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圈子里,你孤家寡人,是干不成大事的。你得有自己的人,你得有一张网。”
他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我提拔张大明,保下高谦,让沈砚秋去替他们收拾烂摊子。这二十年,我把这套交换的把戏玩到了极致。我让他们升官发财,他们就得替我维系这个庞大的局面。”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一直把这盘棋下到死。”
他苦笑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一饮而尽。
“可我没想到,最后碰上了你这么个不讲规矩的愣头青。带着几张破纸片,把我这盘棋给掀了。”
提讯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我听完了他这“最后一课”,心里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疑惑,不仅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重。
这套逻辑,这套把人情量化成期权、用规则的漏洞来掩盖犯罪的完美闭环。
如果只是一个基层县长出身、搞行政工作的老派官员,真的能把这套东西设计得如此滴水不漏吗?
我脑子里迅速闪过沈砚秋海外洗钱的那十七份一模一样的风险处置方案,闪过二十年前那份连名字都被抹去的、完美甩锅的溃坝结案报告。
我看着对面这个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的老人。
“郗老。”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
“您刚才说,您是自己悟出了这套权力的玩法。可是,我不信。”
郗仲平放下缸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我。
“你不信什么?”
“我不信这套东西是您一个人琢磨出来的。”
我盯着他,语气无比笃定。
“您懂怎么拉拢人心,您懂怎么搞行政平衡。但是,那十一亿的海外资金布局,那些复杂的对赌协议、代持补充条款,还有那十七份天衣无缝的风险处置方案。”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您是个当官的,不是搞金融和法律出身的。您算计不到这么细,您更不懂怎么在现有的法律框架里,去钻那些连最顶尖的律师都很难发现的漏洞。”
郗仲平没有说话,那张老脸像是一张僵硬的面具。
我继续步步紧逼。
“还有二十年前。南平水库溃坝,我爹死了。”
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高谦那种草包,根本写不出那么专业的结案报告。那份报告用最严谨的数据,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天灾。那也是别人替你们写好的,对吧?”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先生。”
我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终极问题。
“您这套东西,真的是自己想明白的吗?”
“还是说……”
我眯起眼睛。
“在这二十年里,一直有个人,在背后教您?”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白炽灯的光打在郗仲平的脸上,一半是明亮,一半是阴影。
他那双放在铁桌子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足足过了一分多钟,外头的走廊里甚至已经传来了法警催促的脚步声。
郗仲平看着我。
突然,他那张僵硬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深藏了多年的秘密被终于戳破的解脱,也带着一种对过去的某种缅怀。
“小杨。”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真的很聪明。比你父亲还要敏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
他承认了。
“这套东西,不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他抬起头,目光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光景。
“三十年前。我刚尝到那点甜头,心里其实也是慌的。我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该怎么避开那些红线。”
郗仲平的声音变得像是在梦呓。
“就在那时候,有个年轻人,给我上过一课。”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影子,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吗?
“那个年轻人是谁?”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郗仲平没有直接回答我的名字。
他只是笑了笑。
“他那时候,还在省纪委工作。很年轻,但是脑子极好使。他不是办案子的,他是搞理论研究的。”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那时候,写了一份内部教材。”
“那天晚上,他跟我喝茶。”
郗仲平的声音,在这间冰冷的提讯室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他指着那本教材,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我,把那个年轻人三十年前告诉他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砸在了我的脸上。
“他说……”
“老领导。您别总觉得规矩是用来绑人的。”
“规矩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这就看你……”
郗仲平扯起嘴角。
“会不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