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写的。”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郗仲平嘴里吐出来,就像是在说今天外头的天气有点阴一样寻常。
可是落在我耳朵里,却仿佛平地起了一记闷雷。
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耳膜被这四个字震得嗡嗡作响。二十二年了。我爹在冰冷的江水里泡了二十二年,那份被人篡改的结案报告在档案室的故纸堆里生了二十二年的灰。
我查了这么久,熬了这么多个通宵,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一点点线索死活不松口。
今天,正主终于坐在我面前,端着茶杯,面不改色地承认了。
我死死盯着他,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了起来。我拼命压抑着想要掀翻面前这张茶几、一把揪住他衣领的冲动。
“就为了这九个字。”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就为了您这轻飘飘的九个字!南平水库溃坝的真相被掩盖,那些被淹死的老百姓成了倒霉的糊涂鬼!高谦那种靠着吃人血馒头起家的贪官,踩着我爹的尸骨,一路平步青云!”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郗老!您晚上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就没听见我爹在江底下的喊冤声吗?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高谦当年不过是个小小的副处长,他值得您这么大的领导,亲自下条子去保他?去帮他杀人灭口?!”
展厅外面的轻音乐还在悠扬地飘荡,休息区里却剑拔弩张。
郗仲平没有抬头看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杯子里竖起来的一根茶叶梗。
“你坐下。”
他伸出手,向下压了压。语气里没有被激怒的火气,反而透着一种让人觉得发寒的平静。
“小杨,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就该知道,到了我这个位置,做事从来不会为了某一个具体的人。”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不保高谦。在那天下午他满身泥水来找我之前,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全。他那种人,在当时的省委大院里,一抓一大把,根本不配进我的眼。”
我强压着怒火,重新坐回椅子上,死死盯着他。
“那您保的是什么?保贪腐?保溃坝的烂摊子?”
“我保的,是江州的那三年。”
郗仲平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只有在提到自己毕生心血时,才会有的狂热和笃定。
“二十二年前的江州,是什么样,你还有印象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时候的江州,穷啊。底子薄,工业基础差,老百姓辛辛苦苦干一年,兜里比脸还干净。省里的财政报告,我每年看着都觉得脸红。那时候,国家刚提出沿海经济战略枢纽的规划,要往南方砸几千亿的扶持资金,要把这里打造成整个区域的经济龙头。”
郗仲平伸出两根手指,在茶几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这个战略枢纽的位子,只有一省能拿。我们江州,和旁边的两个邻省,那是打破了头在抢!谁抢到了,谁就能少奋斗二十年!谁就能让省里的老百姓顿顿吃上肉!”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二年前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那是十一月份。中央的考察组就在路上,三天后就要到江州来做最终的实地评估。我们省里上下,熬了几个月,把所有的材料、所有的优势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就等着考察组拍板了。”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突然一转,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我。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父亲,林一川。”
“他拿着南平水库溃坝的调查报告,淋着大雨,冲进了省委大院。他告诉我,水库是豆腐渣工程,高谦贪污了工程款。他要我立刻下令,彻查到底,把所有牵涉其中的人全部抓起来,给死难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郗仲平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小杨,你父亲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他拿来的那些证据,我都看了,每一条都查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冤枉高谦,他说得全对。”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地承认我爹是对的。
“既然您知道他是对的,您知道高谦是贪官!您为什么还要下那张条子?为什么还要把事情压下去?!”我咬着牙反问。
郗仲平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残忍。
“因为时间不对。”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天后,中央考察组就要来定夺那个关乎江州未来几十年的大战略。如果这个时候,江州爆出水库溃坝、死伤惨重,还牵扯出一长串贪腐窝案的丑闻。你觉得,中央还会把那个几千亿的战略枢纽放在江州吗?”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逼视着我。
“不会的!考察组会立刻掉头,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拱手送给我们的竞争对手!江州就会彻底失去这次窗口期,再想翻身,又不知道要熬多少个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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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只看到了南平水库的那几十条人命,只看到了高谦贪污的那几百万。他是个好审计,但他不是个下棋的人!”
郗仲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整个休息区里回荡着他掷地有声的辩白。
“如果我当时依着他,彻查到底。是,高谦是抓了,你父亲是成了反腐英雄。可是代价呢?代价是江州错失了几千亿的投资!代价是整个省的经济发展要停滞好几年!”
他坐直了身子,喘了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硬。
“所以,我只能把他压下来。我只能写那张条子,告诉所有人,‘此事到此为止,方为大局’。”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他这番义正言辞、逻辑严密的“大局观”,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手脚却冰凉得像是在冰窖里。
太可怕了。
这才是这个人真正可怕的地方。
他不是为了几百万的贿赂去杀人,他也不是为了保一个亲信去枉法。他是为了一个所谓的“宏大叙事”,心安理得地把普通人的命,当成了天平上的砝码!
“所以,我爹就成了您保住那个战略枢纽的代价。”
我看着他,声音抖得止不住。
“您知道他不会闭嘴,您知道他一定会把事情捅出去。所以,您默许了高谦动手,您默许了那场暴雨里的意外坠江。就因为他挡了您的‘大局’。”
郗仲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语气竟然变得十分真诚。
“小杨,你父亲那条命,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茶水。
“可是你知道,那三年之后,江州得到了什么吗?”
他放下杯子,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因为成功拿下了战略枢纽,国家拨了巨款。江州多建了两条跨省的高速铁路,打通了跟内陆的物流大动脉。我们在南边建起了一座年吞吐量过亿吨的深水港。”
“最重要的是。”
他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三十万个就业岗位。那些穷乡僻壤里的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去外面打工,他们能在自己家门口进厂,能每个月按时领到工资,能养活老婆孩子,能把破草房翻修成砖瓦房。”
郗仲平看着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绝对的坦然和骄傲。
“小杨,你是个讲法律的。可我是个算总账的。”
“你父亲是个英雄。但是,你要我拿三十万人的饭碗,拿江州几千万人未来二十年的好日子,去换他一个人的公道?”
他摇了摇头,目光如铁。
“我今天坐在你面前,我还是那句话。”
“我做不到。”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把我拖进那个名为“大局”的道德困境里。
在他的那套逻辑里,牺牲少数人,成就多数人,是上位者必须具备的冷酷和担当。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江州百姓,宁愿背负骂名、宁愿双手沾血的孤臣。
如果没有这大半年来的调查,如果没有沈砚秋交出的那份十一亿的清单,如果没有苏叙那十五年的战战兢兢。
我差一点,就真的要被他这番宏大的论调给震住了。
“您说得真好。简直是感人肺腑。”
我慢慢地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三十万个就业岗位,两条铁路,一座深水港。听起来,我爹死得简直太值了,他简直就是江州经济腾飞的垫脚石啊。”
我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双手死死地扣住茶几的边缘。
“可是郗老。当大局成为一个人二十二年的自我说服之后,您还能分得清,您到底是在护大局,还是在护您自己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吗?!”
郗仲平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我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缝挤出来的。
“您说您是为了江州。好,就算二十二年前那一刻,您真的是为了那个什么战略枢纽,迫不得已压下了案子。可那之后呢?”
“战略枢纽拿下来了,考察组走了!您为什么不把高谦抓起来?为什么不翻案?为什么还要任由高谦在水利厅一路高升,把江州的工程搞得乌烟瘴气!”
我直指他的痛处。
“因为您不敢!”
“因为您知道,一旦翻案,您当年写那张条子包庇贪腐的事就会败露!您的乌纱帽就会落地,您的政治生命就会终结!”
“您压下我爹的命,第一天是为了大局。可从第二天开始,就是为了您自己的面子和位子!”
郗仲平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一直维持着的温和面具,出现了丝丝裂痕。
他冷冷地看着我:“小杨,年轻人说话不要太偏激。”
“我偏激?”
我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个黑皮记事本,“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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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来看看您这二十二年是怎么护大局的!”
“您觉得您当年为了江州做出了牺牲,所以这江州就是您的家业!您开始用那套‘为了大局可以牺牲规则’的逻辑,来经营您自己的权力版图!”
“您用‘此女沉稳,可堪造就’这种条子,去提拔那些听您话的人,哪怕他们档案造假!您用沈砚秋的公司,去帮那些听话的贪官洗白赃款,美其名曰是‘润滑剂’!”
我盯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您放任三十七个大大小小的官员在各个衙门里结党营私,只要他们认您这个‘恩人’!”
“郗老!您早就把国家赋予的权力,变成了您私人发号施令的江湖!”
“当您第一次为了所谓的大局去踩踏法律的底线时,那个真正的郗仲平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贪恋权力、用‘恩情’把几万官员绑在战车上的怪物!”
“这十一亿,这三十七个人,就是您为了维系您那个绝对权威的幻觉,所结出的恶果!”
我的这一番话,像是一阵狂风骤雨,把他在我面前辛辛苦苦编织的那套“圣人”外衣,撕了个粉碎。
休息区里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郗仲平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而是翻滚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有被戳穿的恼怒,有大权旁落的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虚。
但他毕竟是郗仲平。
他很快就调整了呼吸,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小杨。”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整理了一下藏青色唐装的袖口。
“你是个好专员。能看透这层窗户纸,江州的官场,以后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绕过茶几,准备往展厅外面走。
“今天这盏茶,喝到这里就算了。我说过,法律定不了我的罪,你说的这些道义上的对错,到了法庭上,一文不值。”
“我为了江州干了一辈子,历史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他背着手,脚步稳健地往外走去。
看着他那看似不可战胜的背影。
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那些苍白无力的狠话。
我只是坐在原位,看着茶几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
“先生。”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他一定能听见。
郗仲平的脚步停住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片彻骨的悲凉和坚定。
“您算了一辈子的大局。”
我轻声说道。
“可您从来没把我父亲……”
“算进那个‘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