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扫黑:一查到底 / 第 34 章

第193章 赴约看展

十一月十六日,阴天。

江州的深秋,风刮在脸上像是带着刀碴子。省美术馆建在老城区,是一片仿古的建筑群,青砖灰瓦,透着股子历史的厚重感。

沈浩把车停在美术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转头看我,满脸的不放心。

“杨哥,真不让我跟着进去?这老狐狸平时躲在南湖疗养院里连个面都不露,今天偏偏大张旗鼓地搞什么书法展,还单点你的将,这摆明了是一场鸿门宴啊。”

我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人精神一振。

“这是省美术馆,大白天亮堂堂的,他还能在这儿把我生吞了不成?”我理了理大衣的领子,“再说了,他既然敢光明正大地发请柬,我要是不敢一个人去,那在气势上,咱们就先输了一大截。”

“那你兜里揣个录音笔!万一他吐口了呢?”沈浩还不死心。

“浩子,你太小看他了。”我笑了笑,把车门关上,隔着窗户冲他摆摆手,“这种级别的人,嘴里不会有一句能当做证据的废话。你就在这儿盯着,我进去会会他。”

踩着美术馆门前的青石板台阶,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这是大半年来,我第一次要跟这位笼罩在江州官场上空二十二年的“老神仙”正面对话。没有审讯室,没有手铐,也没有冷冰冰的口供。

他选在了自己的主场。

一进正厅,里面暖气开得很足,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檀香的味道。

展厅很大,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装裱字画。今天是开展第一天,但现场的人并不多。能拿到请柬进来的,非富即贵,全都是江州文化圈和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都压着嗓子,轻声细语的。

我顺着展厅的红地毯往里走,周围那些穿着讲究的人,看到我胸前挂着的那张代表监委身份的特殊通行证,纷纷像躲避瘟神一样,不动声色地给我让出了一条路。

在展厅的最深处,一处被几面屏风半包围的休息区里,我看到了他。

郗仲平。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对襟盘扣唐装,头发雪白,梳得一丝不乱。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四尺整张书法作品前,背着手,仰着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艺老者,正在欣赏自己的心血。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站在不远处,看到我走过去,刚想上前阻拦,郗仲平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安保人员立刻退了下去。

整个休息区,瞬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你来了,小杨。”

他没有转头,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就像我们是认识了多年的老熟人。

“郗老相邀,不敢不来。”我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平淡,没有带任何情绪。

“来看看这幅字,写得怎么样?”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墙上那幅占据了整个视觉中心的巨幅书法。

我抬起头。

那是一张四尺整张的极品宣纸,上面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诗词歌赋。

正中央,只有一个大大的、用狂草写就的字。

【荫】。

笔力遒劲,墨色浓重。起笔如刀劈斧削,收笔却又像是一张张开的巨网,把整个字的空间死死地罩在里面。

我看过无数次这个字。在拍卖行的天价名册上,在那些受贿官员的茶壶底,在褚卫东那张二十年前的便笺上。

但这是第一次,我看到它被放得这么大,挂在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堂而皇之地接受所有人的膜拜。

“字是好字,笔锋很利。”我盯着那个字,缓缓开口,“只是这字里的戾气太重,罩得太严实。底下的人,恐怕连口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郗仲平终于转过了身。

他看着我,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就像是一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到回音。

他走到旁边的茶海前,坐了下来,伸手拿起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

“坐吧。外头冷,喝口热茶。”他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子。

我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但没去碰那杯茶。

“我听底下人说,你这大半年,把江州翻了个底朝天。”

郗仲平端起自己的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语气就像是在聊家常。

“高谦进去了,沈砚秋的公司也被你们查封了。听说,连贺长顺那个老木头,都把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旧账本翻出来交给你了?”

“郗老的消息依然很灵通。”我直视着他。

“江州就这么大,风吹草动的,总会有些声音传到我耳朵里。”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大半年来的隔空交手,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面对面的白刃战。

他没有请律师,没有愤怒地拍桌子,也没有用大帽子压我。他甚至都没有否认我查到的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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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我,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也是他这二十二年来最大的底气所在的问题。

“小杨啊,你带着人,查了我大半年。”

他语气和缓,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泰山压顶之势。

“你今天就坐在我面前,你也是个懂法的专员。你告诉我,我郗仲平,犯了哪一条?”

展厅远处的轻柔音乐声,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休息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问得理直气壮。

因为他有这个资本。他不收一分钱,他不签一份违规文件,他把所有的利益输送都变成了合法的商业投资和组织程序。在明面上的法律条文里,他干净得就像是一张白纸。

我看着对面这个老神在在的“神仙”,脑子里闪过我爹当年走出他办公室时惨白的脸,闪过贺长顺在泥水里捡纸片的绝望,闪过苏叙在机要室里崩溃的眼泪。

我深吸了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

“您一条都没犯。”

我回答得很干脆,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茶几上。

郗仲平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似乎对我的坦诚很满意,伸手要去端那杯茶。

但我没让他碰到杯子。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抓您的。”

我盯着他那只干枯的手,身子猛地往前一探,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最近。

我一字一顿,把憋在心里大半年的话,像是子弹一样射了出去。

“我是来告诉您。”

“有人替您犯了。而且,不止一个人!”

郗仲平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沈砚秋替您拿了十一亿的脏钱,那是洗不白的代持赃款!”

“三十七个受过您‘关怀’的干部,替您批了违规的土地,平了烂尾的工程!”

“二十年前,那个写下南平水库结案报告的人,替您按下了几十条人命的冤魂!”

我看着他渐渐收敛起笑容的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

“郗老,您觉得自己不沾因果,高高在上。可您忘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只享受权力,却不用承担代价的好事。”

我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在红木茶几上。

“《刑法》三百八十八条之一,利用影响力受贿。这条法律写在书上二十年了,可能您从来没翻过。”

我看着他,冷笑了一声,“那些替您办事的人,那些替您拿钱的人。在法律上,就是您!”

“您觉得您把所有的墙都砌得严严实实,可这几万人替您犯下的罪,就是您这辈子,绝对洗不掉的泥巴!”

这一番话,我没有留半分情面,几乎是贴着他的脸砸过去的。

如果换做一般的贪官,此刻早就气急败坏地掀桌子了。

可是郗仲平没有。

他那双僵在半空的手,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便极其自然地收了回去,端起了茶杯。

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他轻轻地吹了吹茶水上的浮叶,抿了一小口。

“小杨,你很有冲劲,也很有正义感。你比你父亲当年,更懂得怎么去找别人的软肋。”

他放下茶杯,拿起旁边的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可是,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那个巨大的“荫”字,语气里竟然透出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沧桑。

“你说他们替我犯了法?你说我利用了影响力?”

他摇了摇头,转过来看向我。

“小杨啊,你信不信,如果今天你站到这展厅外面,去问问那些因为我的举荐而当上局长、厅长的人。去问问沈砚秋,去问问当年那些贫困县里被我提拔起来的干部。”

“你问问他们,是我在逼他们犯罪,还是我在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路走?”

我眉头一皱,心里猛地一沉。

他这是要干什么?用强盗逻辑来给自己洗白?

郗仲平看着我,那张温和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以为你是在查一个贪腐的案子,你以为你抓住了几个白手套,查到了几笔糊涂账,你就能把这棵树连根拔起?”

他笑了,笑得有些轻蔑。

“你错了。”

他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地站起身来。那股原本被隐藏得极深的气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可以拿着你的刑法,带着你的专案组,去试着抓我。”

郗仲平淡淡地笑着,眼神里却透着一种看蝼蚁般的悲哀。

“不过,我作为一个长辈,最后劝你一句。”

他俯下身,声音低沉,却像是在我耳边引爆了一颗炸雷。

“你查得越深,你就越会发现……”

“你林晏今天在这里查的,根本就不是我郗仲平一个人。”

他指着展厅外那些人影绰绰的江州名流,指着这片被他笼罩了二十二年的土地。

“你查的……”

“是这片土地上,一整套怎么做人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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