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破旧的桑塔纳在通往桃坞镇的土路上疯狂打滑，发动机发出撕裂般的嘶吼，车屁股后面卷起漫天的黄土。
“杨哥，抓稳了！”小林紧紧咬着牙，方向盘在手里猛打，“这帮王八羔子，动作太快了！刚才沈浩发消息说，环保厅的重型工程车队已经把废矿井那个山头给围死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降下半截车窗，让狂风夹着沙土往脸上拍，借着这股子粗糙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围死？他冯延川以为拉几条警戒线就能一手遮天了？”我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开快点！就算车轮子跑飞了，也得赶在他们下铲子之前拦住！”
“滴滴滴……”
我兜里的手机响了，是沈浩打来的。
“汝城！你们到哪儿了？”电话一接通，沈浩那粗重的喘息声就传了过来，“我带了四个外勤兄弟，全换了便装，现在正趴在废矿井对面的山包上。他妈的，这阵仗太吓人了！”
“现场到底什么情况？”我大声吼道。
“三台重型推土机，五辆装满不明化学药剂的槽罐车，还有两台挖掘机！”沈浩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冯延川亲自在现场督战，还带了省台的记者。记者现在正在外围录像，冯延川刚才对着镜头说，要对这里的‘历史遗留轻度污染’进行紧急生化中和与填埋！”
“好一个轻度污染！好一个紧急填埋！”我气得冷笑，“他这是要把咱们辛辛苦苦扒出来的作案现场，当着全省老百姓的面，名正言顺地毁尸灭迹！沈浩，你给我盯死了，他们现在下铲子了吗？”
“还没，正在铺设药剂软管。汝城，你们再不到，这黄泥一盖，神仙也查不出来了！”
“五分钟！”
我挂了电话，反手抓紧了车门扶手。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桃坞镇后山脚下。前面的路被两辆闪着警灯的环保执法车给堵死了，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拉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干什么的！省厅联合执法，前面封路了，赶紧绕道！”一个大汉走过来，拍着我们的车前盖大喊。
“滚开！”
我一脚踹开车门，跳下车，看都没看那大汉一眼，大步流星地就往山上闯。小林背着包，紧紧跟在我身后。
“哎哎哎！说你呢！听不懂人话是吧！”大汉急了，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肩膀。
我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骤然往下一压，眼神冷得像刀子：“我是国家监委专案组的，执行公务，妨碍执法的后果你掂量掂量！”
大汉被我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吓住了，愣神的功夫，我和小林已经钻过了警戒线，顺着山坡爬了上去。
刚爬到半山腰，一阵轰隆隆的机械轰鸣声就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趴在一人高的荒草丛里，探出头往下一看。
好家伙。
昔日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废矿井大坑边缘，此刻插满了彩旗，挂着“重拳出击，铁腕治污”的红色横幅。
冯延川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旧衬衫，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手里拿着个大喇叭，正站在一辆推土机的履带旁边，一副亲临火线的指挥官派头。
“同志们！”冯延川举起大喇叭，声音洪亮，“历史留下的烂摊子，我们要用最科学的手段把它收拾干净！不要怕脏，不要怕累！一号槽罐车，准备喷洒固化中和剂！挖掘机准备填土，一定要把这层污染面给我彻底覆盖！”
“轰——”
挖掘机的机械臂高高举起，铲斗里装满了黄土。
“杨哥！”小林趴在我旁边，急得额头上全是汗，伸手就要去摸腰里的证件，“来不及了！他们要动手了！咱们赶紧下去亮明身份叫停啊！”
“别动！”
我一把按住小林的肩膀，把他紧紧地压在草丛里。
“杨哥你疯啦？真让他们埋啊？”小林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吼道。
“你懂个屁！”
我盯着下面那个耀武扬威的冯延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跳出去，拿什么叫停？我已经被停职了，省厅的红头文件就在他手里捏着，他可以说我是干扰省里重大治污工程。他有记者，有执法队，咱们两个人下去，就是白给！”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把证据毁了？这下面可埋着几十条人命的冤屈啊！”小林眼圈都红了。
“谁说证据会被毁？”
我转过头，看着小林，眼神笃定得让人心惊。
“小林，你真以为我昨天晚上在旅馆里，只布置了查封基金会和盯死硬盘这两步棋吗？”
小林愣住了：“啊？你还干啥了？”
“对付冯延川这种千年老狐狸，不留个后手，我敢把局布得这么满？”
我把身子往下压了压，声音低沉。
“昨天后半夜，你睡着的时候，我给沈浩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下面已经开始往大坑里喷洒白色化学药剂的槽罐车，冷冷地笑了。
“我让沈浩带人，连夜摸黑到了这坑底。在这层厚厚的毒泥浆里，打下去了六根一米长的钛合金取样管，里面装满了最原始的毒水和高敏度的环境传感器。这六个点，我呈六芒星的形状，埋在最深的地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林听得呼吸猛地一滞，结结巴巴地说：“钛……钛合金？”
“对！不仅是钛合金。”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管子的封口，我涂了放射性同位素标记液。他冯延川不管倒多少吨石灰，不管填几米厚的黄土，这几根管子他烂不掉，也化不开！只要拿仪器一扫，随时能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挖出来！”
“卧槽！”小林一激动，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杨哥，你这招叫暗度陈仓啊！那咱们现在等什么？”
“等他埋！”
我紧紧地盯着坑底的变化。
槽罐车里的白色固化中和剂像瀑布一样冲进黑色的毒水里，瞬间激起一阵白色的毒雾，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紧接着，挖掘机把成吨的黄土推了下去。
“他冯延川口口声声说这是‘历史遗留轻度污染’。”
我掏出手机，接通了沈浩的加密频道。
“沈浩，你们那边录像开了吗？”
耳机里传来沈浩压抑着兴奋的声音：“早开了！四台高清摄像机，全方位无死角。连他往里倒的药剂桶上的标签都拍得清清楚楚。杨哥，这孙子倒的全是专门针对苯胺类剧毒物质的特效中和剂！如果只是他说的‘轻度污染’，根本用不着这种生化部队级别的玩意儿！”
这就是爽点！
我听着沈浩的汇报，只觉得从头到脚一阵痛快。
“录仔细了！”我对沈浩下令。
“他不仅是在填土，他是在用特定的化学药剂清洗特定的罪证！这就叫欲盖弥彰！他今天填下去的每一铲子土，倒下去的每一桶药，都是他‘明知故毁’的实锤！”
小林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那是激动的。
“杨哥，我明白了。你这是要把他毁灭证据的过程，变成定死他罪名的新证据！这招‘请君入瓮’玩得太绝了！”
“我就是要让他以为自己赢了。”
我看着站在推土机旁边，脸上已经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神情的冯延川。
“人在自以为抹平了一切、彻底安全的那一瞬间，才是他防备心最弱、最容易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整整两个小时的疯狂作业，原本那个巨大的毒水坑，被厚厚的黄土和固化剂彻底填平。上面甚至还被推土机压得平平整整。
省台的记者围了上去，把话筒递到冯延川的嘴边。
“冯厅长，经过这几个小时的奋战，这块污染地终于被填平了，您现在心情怎么样？”记者一脸崇拜地问。
冯延川接过旁边随行人员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装出一副疲惫又欣慰的样子。
“心情很复杂啊。”
他对着镜头，叹了口气。
“一方面，觉得对不住老百姓，让这种历史遗留问题存在了这么久。另一方面，也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们环保人的职责，就是哪怕自己脱层皮，也得把这绿水青山给守住。从今天起，桃坞镇的乡亲们，可以安心喝水了！”
“真他妈能装！”小林在草丛里啐了一口，“老子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我没理会电视镜头的作秀，我的目光，像鹰一样紧紧地盯在冯延川的身上。
他在等。
我也在等。
作秀结束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记者采访完，收拾机器去了另一边拍所谓的“治理后全景”。
冯延川把毛巾递给秘书，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人都散开点。他自己则转身走向了那辆停在角落里的黑色奥迪专车。
他的步子有些快，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
“小林，他要去打电话了。把定向收音器给我打开！”我低吼了一声。
“明白！”
小林手脚麻利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长得像个小雷达一样的黑色设备，戴上监听耳机，把探头对准了百米开外冯延川的方向。
“杨哥，连上了，频段清晰！”小林把另一个耳机递给我。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耳机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紧接着，是奥迪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冯延川并没有上车，而是半个身子倚在车门上，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老式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智能机，而是一部专门用来单线联系的老年机。
他按下了一串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耳机里，传来几声“嘟嘟”的等待音。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谁？他会在这个以为彻底安全了的节骨眼上，打给谁？
“喂。”
电话接通了。
耳机里传来冯延川的声音。
刚才对着镜头那种大义凛然、中气十足的语调，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感到恶心的卑微和恭敬。
甚至，他的腰都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下去。
“是我，延川。”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我们的定向收音器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对，我已经亲自在现场督办了。”
冯延川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填平的大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是一声彻底卸下伪装的叹息。
“您放心，桃坞这块地，我替您填平了。”
他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极其谄媚，又带着一丝请赏意味的语气说道。
“杨汝城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现在手里也就是一张白纸，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是，是。尾款的事儿，不着急，规矩我懂。”
冯延川连连点头。
那半句话，在这一瞬间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膜。
您！
又是这个“您”！
冯延川是堂堂的省环保厅常务副厅长。在省，能让他用这种语气、弯着腰叫一声“您”的人，一巴掌都数得过来。
能让他心甘情愿顶着雷，冒着毁尸灭迹的风险，大张旗鼓地来这里“填地”的。
除了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老校长”，还能有谁？
“杨哥……”小林摘下耳机，眼神有些发直，“听见了吗？他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把耳机从耳朵里扯下来，死死地盯着百米外那个还在点头哈腰打电话的冯延川。
阳光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显得无比刺眼。
“听见了。”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
“他以为填平了一块地，就能把天也补上。”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
“走。回去。”
“回哪？咱们不抓他了？”小林急了。
“抓他？”我冷笑一声，“现在抓他，太便宜他了。他既然主动把这通电话打了出去，就说明他这条触网的鱼，已经把藏在深水里的那根主线给绷直了！”
我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
“陈锋那边的基金会应该已经查封了，梁教授的化验报告也快出炉了。三方合围的口子已经收紧。等咱们拿着那六根埋在底下的钛合金管子，重回这片土地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那个填满黄土的大坑一眼。
“就是我连着他冯延川，和他嘴里那个‘您’，一块儿扒皮抽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