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扫黑:一查到底 / 第 171 章

第56章 卫院旧档

满地的玻璃碴子,在昏暗的药房里闪着细碎的冷光。

刺鼻的药水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直皱眉头。何秀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地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就要去捡那些带血的碎玻璃。

“别动!”我大喝一声。

何秀兰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僵在半空。

我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硬是把她从那堆碎玻璃里拽了起来。她的胳膊干瘦得像柴火棍,隔着白大褂都能摸到骨头。

“何大夫,这满地的玻璃片子,您就打算拿手去捡?扎破了算谁的?”我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我手滑了。这几天晚上睡不好,手总哆嗦。”她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视线四处躲闪,嘴唇直哆嗦,“你们刚才问的什么……什么食物中毒?我年纪大了,脑子记不住事儿。你们去问别人吧,问护士,问院长……”

“院长高升了,李大夫发财跑路了。这镇卫生院当年经手过这事儿的大夫,就剩您一根独苗了。”我紧紧盯着她躲闪的眼神,步步紧逼,“六十七个人,大半夜上吐下泻,连呼吸都衰竭了。这么大的阵仗,您干了半辈子大夫,能记不住?”

“我真记不住了!”何秀兰突然捂住耳朵,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每天看那么多病人,我哪记得谁吃了什么坏东西!你们别逼我了行不行!”

她这副模样,根本不是遗忘,这是打心眼里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怕那些在暗处盯着这口老井的恶鬼,还是怕三年前那个没能活着走出江州的调查员老裴?

我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胸口,知道现在硬逼是逼不出实话的。一个被吓破胆的人,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只会把头缩进龟壳里。

“行。您年纪大,记性不好,咱们可以理解。”我松开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何秀兰如释重负地大口喘着气,靠在药架子上。

我转头冲小林使了个眼色:“小林,你去外头大厅,找那个胖护士拿一份正规的《档案调阅回执单》过来。咱们是省里下来的,得按规矩办事。咱们拿了人家的原始卷宗,总得让值班大夫签个字确认一下,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小林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两分钟,小林拿着一张单子和一支圆珠笔回来了。

“何大夫,这单子您受累签个字。”我把单子垫在一个完好的药盒上,递到她面前,“签完字,我们拿着卷宗就走,绝对不再打扰您清净。”

何秀兰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单子,确实只是一张普通的借阅登记表。她似乎巴不得我们赶紧滚蛋,一把抓过圆珠笔。

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写出水来。

“何……秀……兰。”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她平时写字的习惯。最后一笔“捺”,她习惯性地往上挑了一下,带出一个小钩。

“多谢何大夫配合。”我抽走单子,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快走吧……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何秀兰转过身,拿起角落里的扫帚,一边扫地上的玻璃碴,一边嘟囔着,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死气。

我没再说话,带着小林走出了药房。

回到走廊尽头那间充满霉味的档案室,我反手把铁门“咔哒”一声锁死。

“杨哥,这老太太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死咬着不松口。咱们拿她没辙啊!”小林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对付死鸭子嘴硬,最好的办法不是撬她的嘴,是去扒她的底。”我走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子上,还放着那份被我摔在上面的【9·15桃坞镇群体性食物中毒事件抢救记录】。

“小林,过来坐下。干咱们审计这行的,看账本不光是看里面的数字,还得会看这账本的‘皮’。”

我拍了拍那本厚厚的卷宗。

小林拉过椅子坐下,一脸迷茫:“看皮?这卷宗皮有什么好看的?除了灰还是灰。”

“你啊,还是年轻。”我摇了摇头,翻开卷宗的第一页。

“在官场上,想要掩盖一件事,最笨的办法是烧账本,因为烧了就等于告诉别人这里头有鬼。韩振邦就是急了眼才放火。聪明的办法,是‘洗账’。”

我一边说,一边仔细地翻动着手里那些泛黄的急诊病历单。

“他们把‘急性化学中毒’包装成‘食物中毒’,这不仅需要上头的红头文件定性,更需要底下的原始材料做支撑。不然上面来查,一眼就穿帮了。所以,这份当年急诊科留下的原始病历,绝对是一份被精心洗过的‘假账’!”

小林凑近了看,眼睛瞪得老大:“假账?可是杨哥,刚才咱们不是看过了吗?这上面写的症状都是剧毒反应啊!他们要是造假,怎么不把症状改得像食物中毒一点?”

“这正是他们造假最矛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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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笑了一声,手指在一张病历单的背面轻轻摩挲着纸张的纹理。

“当年六十七个人一起送进卫生院,场面肯定乱作一团。医生护士都在抢救,写的病历全是真实的急性中毒症状。事后,幕后黑手想把这事儿压下去,他们面临两个选择。”

我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把所有的病历全烧了。但这行不通,六十七个人的病历凭空消失,瞎子都知道有问题。第二,就是重新伪造六十七份符合‘食物中毒’症状的病历塞进去。”

小林点了点头:“那肯定是选第二种啊!”

“问题就在这儿。”我把卷宗举起来,迎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

“这卷宗里,一大半的病历,保留了真实的剧毒症状。可是你再看这几张!”

我迅速从卷宗中间抽出五六张病历单,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几张单子上写的,全都是‘恶心、呕吐、肠胃痉挛’,是最标准的食物中毒症状!而且,这几张单子上的字迹,比前面那些真实病历要工整得多,根本不像是急诊抢救时那种龙飞凤舞的草书!”

小林探过头去,仔细对比了一下,呼吸猛地一滞:“还真是!前面写得乱七八糟的,后面这几张写得一板一眼,连个错别字都没有。杨哥,您的意思是,他们只篡改了其中一部分病案?”

“对。他们人为抽掉了一部分最致命的重症病历,然后塞进了这几张重新写好的轻症病历。”我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纸张,“他们这是在‘掺沙子’。只要卷宗里混杂着符合食物中毒的病历,加上上面有人定性,这案子就能在表面上糊弄过去。”

“可是杨哥,就算字迹工整,这也只能算是猜测啊。”小林有些迟疑,“万一当时就是有个大夫写字慢、写字规矩呢?光凭这个,定不了他们造假的罪啊。”

“定罪?你太小看我的饭碗了。”

我冷哼一声,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把带刻度的小型放大镜,又拿出一根细长的验钞紫光灯笔。

“今天我就给你上一课,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物理断代’。”

我拿过那份卷宗,把它反过来,让装订线的那一侧朝上。

这份卷宗是用那种老式的白棉线,通过锥子扎孔,手工穿线装订起来的。

“小林,你拿手机电筒给我打光,照这个侧面。”我吩咐道。

小林赶紧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贴近卷宗的侧边。

我把放大镜凑过去,仔细观察着那些被棉线穿过的针孔。

“看到什么了?”我问。

小林眯着眼睛瞅了半天:“就几个窟窿眼儿啊,白线穿在里头。”

“你只看到了线,没看到孔。”我用圆珠笔尖轻轻拨开那一层厚厚的纸屑。

“你看这大半本真实的病历,针孔边缘的纸张是往外翻卷的,而且孔洞周围的纸张颜色,因为长年累月沾染空气和灰尘,已经发黄发黑了。这说明,这些纸是在三年前,一次性被锥子扎透,然后穿线定好的。”

我把卷宗翻到中间,也就是那几张被我抽出来的、症状写着“肠胃痉挛”的疑似造假病历的地方。

“你再仔细看看这几张纸的针孔!”

小林凑近了一看,突然叫出声来:“卧槽!杨哥!这几张纸上的针孔……不止一个!”

“没错!”我骤然一拍大腿,这就叫铁证!

“迎着光看,这几页疑似造假的纸上,赫然有着两排针孔!而且,现在的这条装订白线,只穿过了其中一排孔。另外一排孔,是空着的!”

我看着小林,一字一顿地给出结论。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几页纸,根本就不是当年跟大部队一起装订的!它们是以前从别的废旧卷宗上拆下来的空白页,被人拿来重新写上假症状,然后强行塞进这份卷宗里,重新扎孔装订的!”

“因为是后来强行塞进去的,手工扎孔的位置不可能跟原来的孔严丝合缝,所以才会在这几页纸上,留下两排不同位置的针孔!”

小林听得目瞪口呆,看着我的眼神简直像在看神仙。

“杨哥,牛逼……太牛逼了!光看这装订孔,就把他们造假的事实给钉死了!”小林激动得直拍手。

“这还不算完。”

我放下放大镜,拿起那根紫光灯笔。

“造假,是要讲究时间窗口的。我们必须锁定他们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我翻开卷宗底部的页码。

这些老式病历本,右下角都有铅笔手写的页码编号。

“你看这页码。”我用紫光笔照着纸张的右下角,“从第1页到第45页,铅笔的石墨痕迹在紫光灯下反光均匀。这说明是用同一支铅笔,在同一时间连续写下去的。”

我翻到第46页,也就是那几张伪造的病历开始的地方。

“你再看这个‘46’和‘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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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铅笔不是同一支,连写字时的用力习惯都不一样。最关键的是……”

我把卷宗翻到底,指着封底背面的一个日期。

那是档案室每次盘点、消杀时的签到日期。

“这里有个2024年1月的消杀盖章。而在这几页造假的病历纸上,虽然纸张发黄,但我刚才用手摸了一下纸面的湿度和油墨的晕染程度。”

我冷冷地做出最后的断代结论。

“这几页纸上的圆珠笔字迹,墨水里的挥发性溶剂还没完全干透,有些笔画的边缘甚至还有轻微的洇墨现象。这种状态,绝对不超过半年!”

我把卷宗重重地合上。

“这说明,这份档案不是在三年前事发时被篡改的!而是在半年之内,有人跑进这间档案室,偷偷拆开卷宗,换上了这几页伪造的病历!”

小林听得冷汗都下来了:“半年之内?半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他们跑回来改三年前的旧账?”

我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档案室里跳跃,照亮了我眼底的寒意。

是谁?为什么要在事后篡改一群病人的病案?

“半年前……”我吐出一口烟圈,脑子里的线索迅速串联,“半年前,正是临江市那个出纳老郑,开始偷偷复印旧城改造暗账的时候!”

小林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老郑在信里说,他在三号库房废料里看到了省里文件的复印件,知道了桃坞镇的事!幕后黑手察觉到老郑可能在查这件事,所以他们慌了!”

“对。”我咬着牙,“他们不仅要杀了老郑灭口,他们还要回头来擦屁股!他们怕老郑把桃坞镇的事捅出去,所以派人跑到这镇卫生院,把当年那份最致命的急诊卷宗,给强行‘洗’了一遍!”

这帮人,心思缜密到了极点。杀人,灭口,毁证,改档。一条龙服务,干得滴水不漏。

“可是杨哥,这改档案的活儿,谁干的?”小林指着那些伪造病历上的签名,“这上面签的都是‘张医生’、‘刘医生’这种大众名字,根本查无此人啊。”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按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碾碎。

然后,我从上衣口袋里,慢慢掏出了刚才在药房,让何秀兰签下的那张《档案调阅回执单》。

我把回执单铺在桌上。

接着,我把那几页伪造的“食物中毒”病历单,并排放在了回执单的旁边。

“小林,你不是问谁干的吗?”

我用手指在那张回执单上的“何秀兰”三个字上点了点。

“你看她写的这个‘兰’字,最后一笔捺,是不是习惯性地往上挑一个小钩?”

小林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啊,有个很明显的小钩。”

我手指平移,点在伪造病历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所谓“肠胃痉挛”的病情描述上。

“你再看看这伪造的病历单里,所有的‘是’字,底下的那一捺;所有的‘大’字,那一捺。”

我的声音在档案室里,冷得像冰窖里吹出的风。

小林的视线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扫视。突然,他像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

“这……这一捺的收笔……全都带个往上挑的小钩!”小林结结巴巴地说。

我把两张纸重叠在一起,迎着灯光。

字迹的顿挫、笔锋的走向、甚至是写字时那种微微发抖的频率。

严丝合缝!

篡改的笔迹,与何秀兰如今的签名高度吻合!

那个在药房里吓得打碎了一地药瓶、哭着哀求我们不要再问的干瘦老太太。那个唯一留在镇上、看似被边缘化的老医生。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无辜的幸存者。

在半年前的那个深夜里,就是她,坐在这间阴暗的档案室里,一笔一划地伪造了这些病历。然后用粗糙的棉线,把桃坞镇六十七个老百姓当年的活活毒死,重新缝成了一场“吃坏了肚子”,缝进了一个天大的谎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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