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真他娘的没法过了!”
沈浩把手里的半截铅笔往桌上一摔,揉着红肿的眼睛,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办公室的行军床上。
“杨哥,我这俩眼珠子现在看啥都重影。刚才我硬生生把一张买卫生纸的五十二块钱发票,看成了五十二万,差点没直接拔枪去抓人。”
我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比中药还苦的浓茶,头都没抬:“看重影了就拿风油精往眼皮底下抹点。五十二块钱的卫生纸也得对,对不上账,那家公司的老板就别想睡觉。继续看。”
“抹风油精?我昨天晚上抹多了,辣得我半宿没睁开眼!”沈浩扯着嗓子嚎了一句,但嚎归嚎,还是骂骂咧咧地爬起来,重新坐回桌前,认命地翻开下一本账册。
今天是专案组全面铺开“死磕战术”的第五十一天。
这五十一天里,整个江州市的商界和官场,就像是被人用铁锅倒扣着,底下架着小火慢炖。咱们没搞什么大抓捕,没发什么通缉令。就是派出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抱着保温杯,搬着小板凳,坐在那六百家客户的财务室里,一页一页地翻账本。
闻九章算准了咱们办案要讲究效率,算准了咱们会抓重点。
可他死也想不到,咱们这群人直接放弃了脑子,当起了老黄牛。
不设优先级,不做抽样,不看金额大小。上万笔账、十几万份合同凭证,咱们就像是在沙滩上筛沙子,一粒一粒地过。
那些老板一开始还挺横,觉得咱们是在走过场,甚至还叫秘书给咱们端茶倒水,想探探口风。可等咱们的人在他们办公室里坐了一个星期、半个月,连他们十年前给情人买包的发票都翻出来问个底朝天的时候,这帮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那种钝刀子割肉的恐惧,比直接上刑还折磨人。
到昨天为止,已经有七十多个老板主动跑来专案组交代问题了。明衡这二十年编织的大网,正在这种最笨、最没技术含量的排查下,一寸一寸地瓦解。
但真正的核心,闻九章当年起步时留下的最致命的尾巴,还在咱们保密基地的这些原始纸质凭证里。
夜里凌晨两点半。
大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老陈偶尔喝茶时吞咽的动静。
小郑坐在角落的工位上。自从他从禁闭室出来归队后,话就变少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每天就是埋头干活。今天晚上,他负责的是明衡咨询成立头两年的原始记账凭证。
那是几本最老旧的牛皮纸封面的账册,很多单据是用胶水歪歪扭扭贴上去的。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快要断掉的腰,准备去外头抽根烟提提神。
刚摸出烟盒。
“杨哥。”
小郑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起来。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闷,但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紧绷感。
我手里的烟顿住了,转头看向他。
老陈和沈浩也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看过去。
“怎么了?”我快步走过去。
小郑没有抬头,他的一根手指,死死地按在翻开的那本旧账册上。指甲因为用力,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
“我翻到了明衡公司成立第一个月的‘差旅费报销’底单。”
小郑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慢慢把账本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
“杨哥,你看这张票。”
我低下头,凑近了看。
那是一张非常古老的、硬纸板材质的粉红色火车票存根。上面印着黑色的铅字。这种车票现在早就淘汰了,只有二十年前那会儿才有。
票面已经被胶水弄得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出发地:省城。 目的地:清漳。
清漳县。
看到这三个字,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连跳动都漏了半拍。
南平水库,就在清漳县的地界上!
我哆嗦着手,顺着地名往下看,目光直接锁死了那张车票上的日期。
二零零六年,七月三十一日。
“七月三十一日……”
沈浩凑过脑袋,跟着念出了这个日子,念完之后,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老陈端着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杯子里的水微微晃荡着。
“杨哥……”沈浩的声音全变了调,结结巴巴地看着我,“林叔当年出车祸,是哪天来着?”
“七月二十八日。”
我感觉嗓子眼儿里像是含着一块生铁,吐出来的字都带着血腥味,“我爹是七月二十八日夜里,连人带车掉进清漳县那条盘山公路底下的江里的。”
七月二十八日出事。
七月三十一日,这张去清漳县的火车票。
“第三天。”
老陈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敲闷鼓,“这是南平水库溃坝、林一川同志遇害后的第三天。省里当时震动,立刻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赶赴现场。闻九章,就是作为省纪委抽调的业务骨干,坐上了这趟去清漳的火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死死盯着那张小小的粉色纸片,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对上了。全对上了。
这是他作为调查组成员,第一次赶赴那个沾满血腥的现场,第一次踏上清漳县那片土地的凭证!
“可是,这不对啊!”
小郑突然抬起头,满脸的不解和震惊,“杨哥,陈组长。这张车票是七月底的,那时候闻九章还在省纪委当官呢!明衡咨询是十月份才挂牌成立的。一张省纪委调查组出差的火车票,怎么会贴在一家私营咨询公司的报销账本里?!”
小郑的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体制内出差,车票都是要拿回原单位财务科报销的。这种公家的票据,怎么会跨越了几个月的时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明衡咨询的开办费凭证里?
“因为他没报销。”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齐婉在那个破旧宿舍里跟我说过的话,浮现出闻九章那张永远精密算计的脸。
“他那次去清漳,查到了大坝被炸的痕迹,查到了我爹被害的疑点。他写了要移送刑侦的底稿,却被上面用‘大局’给压了下来。”
我睁开眼,指着那张车票,咬着牙说道。
“那十九天里,他经历了信仰的崩塌,他看透了权力的肮脏。他决定辞职。所以,他根本没心思、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省纪委的财务科报销这几十块钱的车票!”
老陈接过了我的话茬,干了二十年刑侦的直觉,让他瞬间补齐了这块拼图。
“他辞职走人的时候,走得很决绝。他把自己在省纪委办公室里的东西,连同他那个一直拎着的旧公文包,直接打包带走了。”
老陈伸手指着那本账册,冷笑了一声。
“后来,明衡咨询挂牌成立。公司刚开张,需要做账,需要有各种开办费和差旅费的凭证来把账面做平。那个刚招进来的小会计,也就是齐婉,她根本不知道这票是怎么回事。”
“齐婉为了平账,就在闻九章那个旧公文包的夹层里,把这些没报销过的碎票子全翻了出来。管它是哪天的,管它是去干嘛的,直接刷上胶水,当成公司的开办差旅费,贴进了这本账册里!”
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不是闻九章的故意留痕,这是历史开的一个残酷的玩笑。
他算无遗策,他教了六百个人怎么不留痕迹。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自己公司成立第一月的账本,因为一个新来小会计的随手一贴,把他这辈子最想抹掉的起点,死死地钉在了这本烂账里!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沈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拳砸在桌子上,“这老小子算计了二十年,最后栽在了一张几十块钱的绿皮火车票上!杨哥,有了这张票,这就证明他确实参与了当年那件事,时间线彻底锁死了!”
我没说话。
我的视线依然死死地锁在那张粉红色的车票上。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干硬的纸片。
二十年前。
一个三十三岁的年轻人,全省最会办案的纪检骨干。
他坐在那趟开往清漳的绿皮火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听着铁轨发出单调的“哐当”声。
那时候的他,还没变成后来那个冷血的怪物。他怀揣着查清真相的满腔热血,去接手一个可能捅破天的案子。
他在想什么?
他满脑子盘算着的,是怎么破案,怎么把那些贪官绳之以法吧?
可是最后,他却带着一肚子的绝望和扭曲,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我轻轻地用手指抠着那张车票的边缘。齐婉当年贴胶水的时候,可能是为了省事,胶水只涂了车票的四个角,中间的部分是悬空的。
“杨哥,你干嘛?”小郑看我动作不对,赶紧出声。
“我想看看。”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只有我自己能听清,“我想看看,他当年在那趟车上,到底在想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张车票的下半部分从账本上揭了起来。
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票被我掀开了一半。
我低下头,看向车票的背面。
在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有在车票背面随手记个电话号码、或者写句备忘录的习惯。
粉红色的硬纸板背面,有些泛黄。
但在那片泛黄的底色上,清清楚楚地留着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迹。
字不多。
只有七个字。加上一个标点符号。
但就是这七个字,像是一道穿透了二十年时光的闪电,直直地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浑身剧烈地一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杨哥!怎么了?!”
沈浩和老陈见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全都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看那张车票的背面。
“他……写到……第四稿了。”
沈浩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行字,念完之后,他满脸的疑惑,“啥意思?谁写到第四稿了?这没头没尾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陈也皱着眉头,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摸着头脑。
而我。
我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眼泪“唰”地一下,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疯狂地往下砸。
我视线模糊了,但我还能看清那熟悉的笔锋。那是闻九章的字,是他当年在这张火车票的背面,随手写下的备忘。
他们不知道这七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二十年前。
我爹林一川在审计厅的时候,发现南平水库大坝有问题。他向上级写了停工整顿的报告。
第一稿,被打回来了,说他危言耸听。 第二稿,又被打回来了,说他没有实地勘察的数据。 第三稿,还是被打回来了,上面让他顾全大局。
我爹是个轴人。他没放弃。
七月二十八日那天晚上,他带着自己偷偷下基层测绘的数据,坐在招待所那张破旧的木桌前,开始写他的第四稿停工报告。
报告还没写完,水库溃坝了,洪水冲毁了一切。
我爹拿着那份没写完的第四稿,开着那辆破吉普车,想冲出去往省里送。
结果,他被人连人带车撞进了清漳县的江底。
三天后。
七月三十一日。
闻九章作为省里派下来的调查组成员,坐着火车赶到了清漳县。
他来到了我爹住过的那间招待所,推开了那扇门。
我爹的尸体还在冰冷的江水里泡着,还没有被打捞上来。
可是,那个三十三岁的年轻调查员,走进房间的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沾着泥水的稿纸。
那是一份没写完的停工报告。
上面写着:关于南平水库大坝隐患的第四次紧急报告。
闻九章站在那张桌子前,看着那份报告。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这背后经历了怎样的打压、怎样的绝望,以及那个叫林一川的审计员,是怎样的死硬到底。
他没有把这震撼写在正式的调查报告里,因为那不合规矩。
他只是在回去的火车上,或者在刚下火车的那一刻。从口袋里摸出这张粉红色的车票,翻到背面。
用圆珠笔,写下了这七个字。
“他写到第四稿了。”
我站在工位前,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爹死了三天。
一个素不相识的调查员,还没见到尸体,第一件记下来的事。不是那场死了七十四个人的惨状,不是大坝被毁的断壁残垣。
而是死者到死,都还在坚持的轴劲。
“他写到第四稿了。”
我嘴里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眼泪把桌上的账本都滴湿了。
闻九章啊闻九章。
你当年,明明是懂他的啊。
你明明被我爹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骨气给震撼到了,你才会在这张车票上写下这句叹息。
你后来在底稿里写下那些疑点,写下要移送刑侦的建议,是不是也是因为,你想替那个写到第四稿的死人,讨回一个公道?
可是最后呢?
你向那张写着“大局”的便笺纸低了头。
你把那个震撼了你的死人的公道,做成了你日后二十年,教别人怎么逃脱制裁的第一份范本!
那个当年在火车上写下这七个字的年轻人,早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把真相卖了二十年的魔鬼。
我慢慢地直起身子,抬起手背,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眼泪。
我看着那张车票,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脆弱,只剩下一种可以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决绝。
“杨哥……”沈浩和小郑在旁边,看着我这副又哭又笑的疯魔样子,都不敢吱声。
“把这张车票取下来。”
我指着那本旧账,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装进最高级别的物证袋里。”
我转过身,大步走向办公室的门。
“杨哥,你去哪儿?”老陈在背后喊我。
“去看守所。”
我拉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
“我要去问问他。”
“当年那个写到第四稿的人,在江底等了二十年。”
“他闻九章,拿什么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