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大比决赛第一天。
擂台人声鼎沸,底下弟子议论嘈杂,声声入耳,在裴衍听来尽是无谓聒噪。
他端坐于看台的最高处,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玉椅微凉的纹路,目光懒懒散散扫向下方候场区。
身侧随侍弟子低声开口:“师叔,下一场便是千潋棠对阵贺铭。贺师兄乃是天机阁嫡传,同辈阵术第一,改良的四象困阵磨杀极狠,初赛时不少精英就折在此阵中。”
另一弟子顺势接话:“千潋棠修为太低,怕是难撑几息。”
周遭看台也飘来细碎议论:“贺铭的阵太无解了,同阶根本破不了。”
“千潋棠符术和剑术再灵,遇上阵修也吃亏,灵力耗都耗死了。”
裴衍听着周遭清一色的看衰声,唇角噙着一抹冷笑。
必输。
贺铭筑基巅峰,修为虽不高,却最擅长困敌耗敌。谢潋不过筑基中期,哪怕符剑有些巧劲,在真正的阵道杀招面前,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他本没打算细看,目光随意落去,却在触及石凳那道身影时一顿。
数月未见,谢潋变了太多。
初赛时眉眼尚且青涩,此刻静坐的人眉目清泠,脊背挺直,周遭喧嚣翻涌,他半点不受惊扰。
裴衍心里掠过一丝讶异。无论是气势、心性还是定力,谢潋都脱胎换骨。
执事高声唱报:“本轮对阵,千潋棠,贺铭!登台比试!”
谢潋闻声起身。照影剑利落归腰,步履平稳从容。途经昙如归身侧时,裴衍看得极清,两人小拇指一瞬相扣,一瞬别离,轻得像错觉。
裴衍冷眼瞧着,不免讥讽。
昙如归病弱缠身偏偏还要护人,真是可笑又徒劳。
台心,贺铭静立等候。他不试招也不试探,抬手即起阵。
四道阵旗破空钉死住擂台四角,金红色的阵纹流转迸发,两息之内便封死了整片擂台。
台下哗然更盛:“果然直接开杀阵!”
裴衍倚坐高台,静待谢潋落败。
阵壁轰然合拢,漫天灵刃如雨倾泻。
谢潋提剑格挡,两声脆响挡下迎面双刃。侧后方一记冷刃偷袭刁钻至极,避无可避,嗤的一声轻响,白衣撕裂,血色迅速浸透肩头布料。
看台众人皆是倒抽一口气:“开局就受伤?这阵根本不给人活路。”
裴衍目光沉沉落在那道血痕上,本以为他会慌乱后撤,可谢潋没退。他身形微晃,硬生生站稳,目光死死锁住阵中晦暗的巽位。
裴衍看得透彻。贺铭改良了初赛时用的旧阵,巽位阵眼一直在游走。
寻常弟子见阵纹变幻早就心神崩乱,可谢潋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弃了多余格挡,双目轻轻阖起。灵刃一遍遍割裂衣袍,割破皮肉,他咬牙压下翻涌的痛楚,只留双耳细辨阵风,默默数着阵内流动。
“哗——”
一道灵刃擦过他肋侧,皮肉瞬间翻起,他却纹丝不动。又一刀削在旧伤之上,他肩头微颤,依旧稳稳立着。
裴衍的坐姿悄然直了几分,目光凝在阵中,不肯移开。
下一瞬,谢潋骤然睁眼,一剑径直刺向巽位。
“铮——”
刺空了。
裴衍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一点。
贺铭暗地里在第三圈改动了节奏,谢潋这一剑直直扎进了厚重的阵壁,反震之力顺着剑身直直撞向他经脉。
阵中灵刃瞬间狂暴,三道寒光接连落在他身上,谢潋支撑不住,重重半跪在阵心。
看台不少修士发出叹息。
“败了。”
“真可惜。”
裴衍缓缓靠回椅背,到此为止了。
可谢潋没有认输,也没有急着起身。
他半跪于满地碎光与寒刃之间,依旧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继续计数。
数了两息,他往前踏出半步,又迅速撤了回去。阵内灵刃循着他踏出的方位骤然聚拢,狠狠扑空。
“千潋棠在干什么?”
“上赶着挨打?”
裴衍端到唇边的茶盏猛地顿住。
那几个蠢货弟子看不明白,但他清楚,谢潋在试阵。身受重创,忍着剧痛,还在反复试探贺铭阵眼变动的节奏。
第五圈轮转,时机至矣。
谢潋猛地睁眼,提剑掠出,这一剑没有落空。
“铮——!”
剑尖精准扎入巽位阵眼。阵核应声崩裂,漫天的灵刃化作细碎的流光消散。
贺铭神色一变,双手飞快地掐动阵诀,想要重聚阵纹补阵。
谢潋不给他半分机会,整个人径直扑上前,肩头狠狠撞上贺铭掐诀的手腕,同时剑尖稳稳抵住他手腕脉门。
身后尚未散尽的阵纹骤然反扑,一道锋利刃光在他后背划开一道深长血口。谢潋闷哼都不曾发出一声,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承让。”
满场死寂。片刻之后,惊叹声轰然炸开:“破了!他真的破阵了!”
贺铭垂眸看着抵在腕间的剑尖,沉默良久,低声开口:“你观察阵眼,几圈?”
“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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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圈看破游走阵眼,同辈从没有过。你赢得应当。”说完,贺铭收回手,转身下台。
裴衍坐在高台,心底翻涌着复杂沉郁的情绪。轻敌、预判失误,他彻底看走了眼。他原本以为不堪一击的人,竟是一柄藏得极深的利刃。
一段旧事忽然浮上心头。
当年师尊殷夙偶然撞见谢潋,忽然相中他特殊的根骨,动了收他为徒的念头。
裴衍当时就站在一旁,从容开口拦下:“师尊,师叔那边急需用血,拖不得。他已经十七岁,下月便十八,启蒙太晚,根基早已定型,收进来也未必教得出来。”
殷夙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离去。取血的安排照常落地,收徒一事从此再也没有提起。
那时裴衍只觉得自己处置得干净妥当。
师叔的性命得以续上,谢潋也没能成为他的师弟。说到底,不过一个天生炉鼎罢了,若是日日相见还要唤他一声师弟,光是想想便觉得别扭。
可此刻看着台上满身是血,脊背依旧挺拔的谢潋,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恍惚,当年那个决定或许并不妥当。
若是当年他没有阻拦,谢潋如今便是他的师弟。
朝夕相处,或许新鲜感早就消磨干净,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高台之上,盯着一场比试,心绪反反复复,只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
他一度以为,当年的阻拦压下了谢潋与生俱来的锋芒,可今日才骤然看清这颗璞玉从来不曾被尘埃蒙住光华。
裴衍缓缓起身,玄色衣袍垂落如沉水,顺着台阶走下高台。
沿途弟子见他走来,纷纷噤声避让。他径直走到谢潋与昙如归身前站定,目光先落在谢潋肩头渗血的伤口,似笑非笑开口:“满身是伤还能破贺铭的阵,赢得有点难看。”
谢潋神色冷淡,一言不发,并不接他的话。
裴衍并不在意他这份疏离,转头看向昙如归:“半决赛名册已定,后天,你与我对擂。”
昙如归抬眼:“我知道。”
裴衍垂眸打量他单薄枯瘦的身形,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你身子如何,你我都清楚。后天若是经脉承压不住,不必硬扛。开口认输,我可以让你输得体面,不伤根基。”
谢潋脸色瞬间冷沉下来。昙如归抬手按住他攥紧的拳头,抬眸看向裴衍:“不必劳烦裴道友费心。我无需相让。”
裴衍静静看他两息,那点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凉薄:“好。那便后天台上见真章。”
他转身离去。走出两步,身后的对话一字不落飘入耳中。
谢潋带着调侃:“他特地下来嘲讽一通就走了?”
昙如归低声:“闲得无聊罢了。先回去上药。”
谢潋轻笑:“后天我坐台下看你打他。你要是撑不住,记得提前跟我说,我也让你输得体面点。”
昙如归静默片刻,唇角极轻扬起:“行,那你别只坐着看戏,带点吃的来,打完我想吃。”
裴衍心里暗讽:还讨吃?昙如归修炼这么久还没辟谷?真是丢人现眼。
他移开目光,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昙如归那个身子,面色常年苍白,确实不像能靠灵力维持生计的样子。不过他懒得细想,一个病秧子而已,辟不了谷也正常。
谢潋的声音带着笑意:“想吃什么?”
“你煮的就行。”
“我煮的你也敢吃。”
“你煮的,糊了我也吃。”
腻歪,丢人现眼。
身后两人余下的絮语渐渐被人群喧嚣吞没,裴衍扬起唇角。
后天,昙如归。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个风一吹就要倒的病秧子,究竟能在他手下撑几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