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已过亥时。
夜色沉敛,街巷灯火渐歇,整座小院静得只余晚风穿檐的轻响。
昙如归小心翼翼将谢潋安置在榻上,回身抬手拢亮火折子。昏黄烛火次第亮起,晕开一室暖光。
谢潋靠坐在床头,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你背着我走了这么远,累不累?”谢潋轻声开口。
昙如归转过身,烛色落满眉眼,温雅平和:“不累。”
谢潋拍拍身侧空位。昙如归上前落座。
下一秒,谢潋顺势歪头靠在他肩头,阖上眼。
一室寂然,唯有烛火轻轻跳跃。
良久,谢潋的声音闷闷埋在他肩窝:“思晏,你近段时日,有没有去过苍梧宗附近?”
昙如归平稳的呼吸骤然一顿。
只是极短的一瞬,微不可察。
可谢潋整个人贴着他,细微的起伏皆都能洞悉。那一下停滞,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平和表象,扎进心底最隐晦的角落。
“没有。”昙如归语声听不出半分异样,“怎么了?”
谢潋:“没什么,随便问问。”
昙如归没有追问,安静陪他坐着。
屋内再度陷入沉寂。
片刻后,谢潋直起身,懒懒伸了个腰,眉眼一挑,又挂回往日漫不经心的笑意:“我去洗漱,你先睡。”
昙如归淡淡应了声“嗯”,目光静静追着他,看他推门走入净房。
房门轻合。
隔绝了外头灯火与人影,谢潋背靠着门板,缓缓闭上眼。
徐驰素来记性惊人,过目不忘,但凡见过之人,遇过之事,数年之后依旧能清晰复述描摹。他既笃定昙如归出现在过苍梧宗周边,便绝不是随口捏造。
可昙如归否认了。
谢潋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面色平静,眼底却覆着一层浅淡寒霜。
他信昙如归的心意,也信徐驰的眼力。
两人皆无虚言,那便只剩唯一一种可能:昙如归去了,却刻意瞒着他。
为何隐瞒?
谢潋掬起冷水泼在面上,冰凉触感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
擦干水汽推门而出时,屋内烛火已熄,只剩清浅月色穿窗而入,铺落一地素白。
昙如归已然躺下,脊背朝外,被褥整齐拢至肩头。
谢潋轻手轻脚蹭上榻,从身后轻轻贴上去,手臂环住他纤瘦孱弱的腰。
怀中人躯体微僵,不曾动弹。
谢潋心知,他根本未眠。
“思晏。”
“嗯。”昙如归应声极轻。
“转过来。”
昙如归静默须臾,缓缓翻身朝向他。
月色皎洁,细细描摹他清绝轮廓,久病的肌肤白如凝瓷,剔透得近乎易碎。
谢潋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凉的脸颊:“我方才问你苍梧宗之事,你呼吸顿了一下。”
昙如归长睫轻垂。
“我不想逼你。”谢潋收回手,平躺着望向头顶梁木,语气松弛又无奈,“你不愿说的事,我追问再多也是徒劳。只是思晏,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说。”
“徐驰昨夜寻我,是因为裴衍出关了。”谢潋偏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五个月后的宗门大比,抽签定在苍梧宗主办。我大概率会去。”
昙如归安静许久,轻声确认:“你要去报仇。”
“嗯。”谢潋应声极轻,像早已刻入骨血的执念,“两年前,我和徐驰潜入苍梧宗,大计将成,却被裴衍当场识破。徐驰身受重创,险些殒命当场,我被他拘禁半月,受尽折辱。后来我拼死逃出,徐驰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整整两年,连我都寻不到他踪迹。”
他顿了顿,眼底寒色渐浓:“如今他归来,收拢了不少人手。五个月后的宗门大比,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昙如归静静听完,良久才开口:“我跟你一起。”
谢潋蹙眉:“我从没打算让你涉险。”
“我知道。”昙如归望着他,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所以我才执意要陪你。”
“昙昭!”谢潋翻身侧对他,语气带着急色,“苍梧宗凶险万分,裴衍那群人心狠手辣,当年我险些葬身在他们手中。你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半分折腾——”
“我身子不好,所以呢?”昙如归打断他,“你独自前去,我便安心了?”
谢潋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你不愿追问我的隐瞒。”昙如归定定看着他,眼底月色温柔,“我亦不深究你的仇怨。但你要踏足苍梧宗,我必相随。你可以不让我出手,却不能让我孤身在外,满心牵挂。”
谢潋凝眸望他良久,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好气:“你这人,当真不讲道理。”
“是你教我的。”昙如归坦然应声。
谢潋被他堵得无言:“行吧。到时候乖乖站远些,别给我碍事。”
“好。”
“我说站远点,不是让你直接守在苍梧宗山门外。”
“届时再说。”昙如归道。
谢潋瞪他一眼,心头又气又软。下一瞬忽然俯身,不轻不重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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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如归微嘶一声,安然受之,不曾躲闪。
“罚你方才骗我。”谢潋退开半寸,舌尖轻扫唇角,眸底带笑带凉,“你说从未去过苍梧宗,你觉得我信吗?”
昙如归静默片刻,道:“信与不信,皆随你心。但我此生绝不会害你。”
“我自然知道。”谢潋翻过身,脊背对着他,语气闷恹,“你若想害我,何须等到今日。我只是烦你事事瞒着我。”
昙如归指尖抬起,轻轻碰了碰他垂落的发尾。
谢潋未躲,亦未回头。
“睡吧。”他埋在枕间,声音含糊,“明日还要早起。”
昙如归收回手,平身躺好,抬眸望向窗缝漏下的一缕银白月光,彻夜未眠。
他静静凝视身侧少年安稳的睡颜,良久,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在他发顶虚虚悬了一寸,终究不敢落下。
长夜寂寂,月色无声。
次日清早,细碎的敲门声惊醒了沉睡的谢潋。
昙如归早已起身,上前开门。门外立着燕回,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脸上没了往日嬉闹,神色凝重踌躇,显然藏着心事。
“潋潋醒了?”
“醒了。”
谢潋撑着榻坐起,青丝散乱,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燕回迈步进屋,将油纸包轻放在桌案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圈,沉声道:“徐驰昨夜找过我。”
谢潋睡意散去大半:“他找你何事?”
“他跟我借了人。”燕回压低嗓音,语气严肃,“借的是我手下最擅长探查追踪的亲信。我追问缘由,他只说是查一桩旧账,不肯细说。”
“旧账?”谢潋眸色微凝。
“我私下打听了。”燕回看了眼一旁沉静伫立的昙如归,声音压得更低,“他要查的人,姓昙。”
屋内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谢潋抬眸看向昙如归。
那人立在窗边,衣袂清素,眉眼恬淡,瞧不出半分异样。
“查昙家何人?”谢潋语声沉了几分。
燕回没有直言,只道:“潋潋,徐驰对昙家、对昙公子,始终心存戒备。他虽未明说,但我能察觉,他查的所有线索,都绕着你身边人打转。”
谢潋沉默数息,当即决断:“我知道了。你回去传信,让那人即刻停手,不必再查。”
燕回蹙眉:“你要拦着?”
“嗯。”谢潋语气笃定,“徐驰那边,我亲自去说。此事到此为止。”
燕回深深看他一眼,终究不再多劝,颔首应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