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潋轻轻摇头。
他没有选道。
不少人劝他修无情道,说他心性冷寂,最是合适。
可自古以来,无情道修成者寥寥无几。他害怕失败,自然不愿踏上这条道路。
“连道都选不好?”云挽瞪大双眼,满脸不解,“你也太笨拙了。”
见他依旧沉默,少女无趣地撇撇嘴,转身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空旷庭院里,只剩谢潋与小小的昙昭。天光温润,庭院草木长势喜人,只是叶片静得古怪,无风亦不晃动。
孩童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仰着小脸默默望他。
谢潋心头一软,屈膝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张小脸软软嫩嫩,眉眼和昙如归如出一辙,他终究没忍住,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
触感温热绵软,像云朵一般。
好玩。
小昙昭被揉得蹙眉,怯生生往后缩。
谢潋放轻嗓音,轻声问询:“小阿昭,你有没有听过一门功法,名叫《昙华心经》?”
昙昭茫然眨眼,摇了摇头:“没、没有听过……是什么?是心法吗?”
谢潋不免有些失落。
但转念又想:他问一个四岁孩子,可不是胡闹么?
他压下心绪,再次看向懵懂单纯的小昙昭,温声再问:“你是不是,有个兄长?”
话音落下,方才安然乖巧的孩童,脸色骤然一变。
小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双唇紧紧抿起,眼神慌乱躲闪。
“你从哪里听说的?”孩童的声音又轻又怯,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惧。
“你兄长是不是常常欺负你?”谢潋微微倾身,“别怕,告诉哥哥,哥哥帮你撑腰。”
小昙昭彻底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小手死死攥着衣角,仿佛这是一个绝不能触碰的禁忌秘密。
谢潋看在眼里,心中已然通透。
他不再追问,只是低声叮嘱:“往后离你兄长远些,他并非良善之人。”
孩童频频望向紧闭的殿门,一心想回到父亲身边寻求庇护。
谢潋缓缓起身,朝他伸出手:“别怕,哥哥带你逛逛仙山,好不好?”
小昙昭不肯伸手。
谢潋无奈轻笑,直接弯腰将这团小小的雪团子打横抱入怀中。
孩童轻轻挣了两下,力道绵软无力,很快便安分下来,乖乖趴在他肩头,小脑袋轻轻靠着他的肩颈。
谢潋抱着软糯孩童,慢悠悠漫步在凌仙峰山道之上。沿途繁花盛放,色泽鲜亮得近乎失真,往来的蜀山弟子笑语盈盈,一切祥和得像一幅精心绘就的画卷。
众人见了,纷纷驻足打趣,笑声朗朗。
“快看!这位师弟哪里捡来的小娃娃,生得这般好看!”
“眉眼温润,竟和师弟有几分相似,莫不是师弟的孩子?”
“师弟深藏不露啊!”
“胡说八道。”谢潋冷然道。
趴在肩头的小昙昭格外安静,任由众人围观打趣,不吵也不闹。
往来弟子热情不已,纷纷递来鲜花、糕点、珍稀灵草,不过片刻,谢潋怀里便堆满了各色零碎好物。
小小的孩童贴着他耳畔低声道:“他们不是喜欢我,是喜欢你。”
谢潋心头微凛,垂眸看向肩头孩童,默然不语。
他方才本想偷偷打听心经,原以为几十年前的蜀山前辈兴许知晓些什么,可来往弟子无一人听过。
他不免想起燕回一连帮他查了近三月,他也曾在别院四处翻找,甚至趁着昙如归熟睡偷偷搜过他的身,皆无收获。
心经难不成根本不存在?
“昙昭。”
没过多久,中年男子匆匆寻来,恭敬道谢过后,伸手将小昙昭接走。
目送两人离开,谢潋暗自思忖:采摘仙草之事不能拖,夜深人静动手最为合适。
下一瞬,似有所感,谢潋心头一颤,猛地转头。
不远处参天古树下,浓荫沉沉,成年模样的昙如归静静立在树荫处。
一袭素色长衫,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半缕碎发也不肯垂落。
往日柔和温润的眉眼尽数敛起,眉峰微压,竟有几分威严之色。唯有唇红得堪称发艳,肤色本就偏白,此刻被衬得近乎失了血色。站姿端方刻板,不知伫立了多久。
他也进幻境了?
看这气色,他没有出事?
真好。
“昙——”
他张唇欲唤,一阵清脆嬉笑打断了他。
“嘻嘻。”
云挽去而复返,背着手站在他身后,满眼看好戏的戏谑:“完蛋啦!偷懒被师叔抓正着!看你这次怎么躲!”
谢潋全然无视身后聒噪的少女,踏步冲上前,眼尾微微上挑。
“思晏。”
树下人影未动。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又唤:“昙昭?”
昙如归终于缓缓抬眼,狭长眼睫轻颤,淡色的眸子落定在他身上。眼底没有半分熟稔暖意,清冷寡淡,语气陌生疏离:“你方才抱了他一路。”
谢潋怔了片刻,嘴角一勾。
他俯身凑近:“怎么?分开片刻气量变这么小了?还跟一个四岁的小娃娃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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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如归身形一僵,眼底一闪而过细微的慌乱。他迅速敛去所有情绪,面容恢复一贯的清冷肃穆:“我没有吃醋。”
啧。
不信。
没等谢潋再开口打趣,一旁的云挽立刻抓住机会告状:“师叔!您快管管他!他整日怠工偷懒,不好好修行,方才还公然在山中闲逛逗孩童玩乐,太过散漫无状!”
昙如归眸光微沉,越过谢潋,望向空荡荡的山道,端着训诫晚辈的姿态道:“身为蜀山弟子,不思精进,懈怠修行,肆意贪玩。”
他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声音冷泠泠不带一丝起伏。
谢潋怔住:“你说什么?”
昙如归的目光落回谢潋脸上:“偷懒渎职,理应受罚。”
干什么?失忆了?还是在装?
他又仔细瞥了一眼昙如归的脸。眉目清冷,端着训诫晚辈的架子,看不出半分破绽。
有意思。
谢潋勾唇,非但不惧,反倒倾身凑近。
他仰着明艳眉眼,语气软了下来,尾音轻轻上扬:“师尊要罚我?”
昙如归面上依旧清冷自持:“宗门规矩,不容徇私。”
“可我不是故意偷懒。”谢潋轻轻眨眼,“方才见小娃娃孤身一人,太过可怜,我只是心软,顺手照看一二。”
他指尖极轻,若有似无擦过昙如归垂落的衣袖:“师尊这般严苛,难道半点温柔恻隐之心都没有吗?”
昙如归垂眸看了一眼被他碰过的袖口,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收回去。动作很轻,但谢潋看见了。衣料微动,他指尖藏在袖中,已经悄悄攥紧。
“修行之人,当断杂念,摒私情,守本心。”昙如归道,“心软散漫便是道心不坚。”
“那我道心不坚,怎么办?”谢潋顺势低头,眉眼低垂,故作委屈,嗓音变得又轻又软,“旁人我都不在意,唯独见了你,便静不下心,修不好道,只想偷懒,只想胡闹。”
昙如归沉默。
谢潋偷偷抬眼看他,昙如归面上没什么表情。
“师尊?”谢潋歪头,“你怎么不说话?”
“你既知错,便去后山面壁。”昙如归终于开口,声音像在念公文,“三个时辰,不许偷懒。”
后山面壁?
谢潋差点没笑出来。这人是真的打算把“严师”演到底了。
行,那他就陪他演。
“好。”谢潋点点头,乖巧得不像话,“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作势转身要走,走了一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昙如归。
昙如归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别处,一副“你可以走了”的清冷模样。身形挺拔,周身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冰。
谢潋走了第二步。又停住。
“师尊。”
“何事?”
“后山风大,我身子弱,扛不住。”谢潋转回来,满脸无辜,“师尊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昙如归终于抬眼看他。
谢潋被他看了一息,两息,三息
那双清冷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冰面被春水暖开。昙如归偏开视线,依旧端着架子:“自己惹的错,自己担。”
“可师尊方才说了,心软散漫便是道心不坚。”谢潋往前半步,仰着头看他,目光灼灼,“师尊若是陪我去,便也是心软。师尊的道心,坚不坚?”
昙如归沉默了。
一旁的云挽早已看傻了:“你……在跟你师尊讲道理?”
“闭嘴。”谢潋头也不回。
“师叔!”云挽急了,“您就让他这么放肆?”
昙如归盯着谢潋。谢潋也盯着他。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个仰头,一个垂眸。
谢潋眼里全是笑意,昙如归面上全是清冷。可谢潋看得清楚,昙如归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攥得极紧,正在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这副端方师尊的假象。
“师尊,”谢潋又开口,嗓音放得更软,“我知错了,往后我改。”
昙如归眉梢微不可见地一动。
“但师尊能不能告诉我,”谢潋凑得更近些,气息几乎擦过他的下颌,“我方才抱那个小娃娃的时候,师尊在哪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谢潋轻声问,“你看我抱了他多久?多久才走过来的?”
昙如归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周遭风静草沉,连一丝虫鸣都无。
谢潋瞥见,笑得更艳。
“哦——”他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原来师尊早就来了,早就看到了。一直站在那棵树后面看着?”
“我没有。”
“师尊看多久了?”
“刚到。”
“刚到?”谢潋偏头看他,“刚到怎么会知道我抱了他一路?师尊若是刚到,应该只看见我放他下来那一下才对。”
昙如归:“……”
谢潋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
“昙如归。”他忽然改了称呼,声音压下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装得一点都不像。”
昙如归的耳尖红透了。
“装失忆,装清冷,装古板师尊。”谢潋掰手指一根根数给他听,每说一个就笑一声,“你还想罚我面壁,你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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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如归终于开口:“你抱了他一路。”
“他是我小时候的你。”
“我知道。”
“那你吃醋?”
昙如归不答,偏过头去。
谢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了笑。他轻声说:“思晏,你看看我。”
昙如归没有回头。
谢潋伸手,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他转过头来。
力道很轻,昙如归完全可以挣开,但他没有。
四目相对。
昙如归那层清冷的壳已经碎了大半,底下是谢潋熟悉的、甚至有点委屈的、藏得很深的情绪。
谢潋忽然就心疼了。
“我抱他,是因为我没办法抱住四岁的你。”他认真道,“那个时候我们压根不认识,八竿子都打不着。”
记忆里,昙如归本不是爱吃醋拈酸的性子。
若是旁人,尚且说得过去;若是自己没能给足他安全感,是他的失职。可同过去的自己争,谢潋实在无法理解。
倘若昙如归能拥抱年少的谢潋,他定会满心欢喜。
他常常恨他们相识太晚,恨没能参与他的过往,恨不能自小相伴,时时刻刻永不分离。
情愫本就扰人,相处越久,便越渴望融进对方整段人生,骨血相缠、灵魂相契,过去、现在、未来,都要并肩共渡。
渴求越多,遗憾与执念便越深。哪怕只是幻影,若是能多留住片刻年少的他,谢潋也不愿放手。
“我想抱那个时候的你。”谢潋松开他的下巴,拇指蹭了蹭他的颧骨,“可我抱不到。所以我看见那个小昙昭,就忍不住。”
“所以你不用吃醋。”谢潋笑了一下,“我抱谁都是在抱你。但你——”他顿了一下,“你只有这一个。”
昙如归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清冷疏离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安静的,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走吧。”他说。
“去哪?”
“仙草。”
“不罚我面壁了?”
“……”昙如归转身就走。
谢潋笑着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昙如归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袖中的那只手轻轻伸出来,反扣住谢潋的手指。
十指相扣。
云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张着嘴愣了半天。
“所以到底罚不罚?”她小声嘟囔,“哪有师徒是这样的……”
没人理她。
草场上风轻日暖,芳草连绵,只是风掠过草叶,竟听不见沙沙声响。两道身影挨得很近,十指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