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李申正在院中打坐,凝神冲击炼气十层的关隘。
他盘膝坐在一株老槐树下,双目微阖,气息绵长,丹田里那团温润的真气正沿着经脉缓缓游走,如溪水过石,一遍一遍冲刷着那道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瓶颈。天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碎成一地的金斑。院中极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心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申忽然觉出经脉里隐隐发胀,那道瓶颈似有松动的迹象,他心头一喜,正要运功加力冲上一冲,忽然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又急又密,不似寻常访客,倒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催着来的。李申眉头微动,只得先收了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真气回落丹田,那道瓶颈又闭得严严实实,他心下暗暗叹了一声,却也无可奈何——修行最忌心浮气躁,今日火候未到,强冲反易走火入魔,倒不如顺其自然。
他睁开眼,正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军汉推开前院门,大步走了进来。来人步伐沉稳,腰间挎着一柄朴刀,正是杨家麾下的老卒张志。
“老弟,六爷请您到府上一叙。”
张志嗓门不高,却透着军伍之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李申有些意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六郎兄找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与杨六郎有手足之情,平素来往甚密,却极少见六郎这般郑重其事地遣人相请,且派来的还是张志这样的心腹。想来今日之事怕是不小。
张志却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出事,老弟放心。只是六爷说了,有要事与您商量,还请务必走一趟。”
李申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既然是六郎有事相商,他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他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收拾停当,便跟着张志出了院子,一路向天波杨府走去。
天波杨府坐落在京城东南,占地极广,朱漆大门,石狮列峙,端的是气派非凡。府门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足有丈许来高,上面刻着“天波杨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气势磅礴。据说这四个字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赐予杨家世代忠勇的褒奖。
李申每次来杨府,远远看到这块石碑,都觉得一股浩然正气扑面而来。这块碑立在这里,不只是一块石头,更像是杨家满门忠烈的一个见证——刀光剑影里拼下来的功业,千军万马中挣出来的名声,都凝在这四个字里了。他每看一次,心里都要生出几分敬意。
张志带着李申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了府中,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池碧水,径直来到了一间书房前。书房的门虚掩着,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
张志敲了敲门,躬身道:“六爷,李兄弟到了。”
“进来吧。”书房中传来杨六郎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李申推门而入,只见杨六郎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皱,似在想着什么心事。案头一盏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李申进来,放下手中的信,站起身,拱手道:“兄弟,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李申回了一礼,笑道:“六哥气色不错,看来回到天波府后,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这话倒是不假。杨六郎比数月前初见时精神了许多,虽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战场磨砺出来的风霜之色,但整个人沉稳从容,颇有几分儒将的风采。想当初他流落在外、避祸藏身时那副憔悴模样,如今算是缓过来了。
杨六郎却苦笑了一声:“舒心谈不上,但总比躲在那破院子里强。”他摇了摇头,把那份苦笑咽下去,抬手请李申坐下,亲手斟了盏热茶递过去,然后正色道,“兄弟,我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要事相商。”
“请说。”李申接过茶盏,端在手里,抬眼看他。
杨六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手中那封信推到李申面前,低声道:“你先看看这个。”
李申放下茶盏,接过信来,展开一看,只见信上写着一行行蝇头小楷,笔迹清秀娟丽,透着女儿家的秀气,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延芝”。
他心中微微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仔细阅读起来。
延芝是杨六郎的小妹,自幼便入宫服侍皇上,如今已被封为婉仪,在宫中地位虽不算高,却也颇得圣眷。信中,延芝说自己久居深宫,对杨家近日之事未曾有闻,前些日子才辗转得知潘仁美又构陷六郎的事,心下牵挂,这才修书一封,一来问候六哥安好,二来提醒杨家上下,务必要加倍小心潘家的报复。
信末,延芝又提起自己这些日子在宫中的处境。她说皇上近段时间格外宠幸潘贵妃,那潘贵妃便越发的有恃无恐,骄横后宫,目中无人,连她这样素来与潘家无甚交集的妃嫔,近来也不得不处处谨言慎行,唯恐一个不慎,落下什么把柄落在贵妃手里。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平和的语气,可李申读来,却分明能品出字缝里藏着的几分小心翼翼、几分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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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申把信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缓缓将信纸折好,放回案上,抬眼望向杨六郎。
“六哥,小妹在宫里,怕是受了委屈了。”他斟酌着词句,说得委婉。
杨六郎长叹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心疼的神色:“这丫头,自小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她在信里只说自己一切尚好,让我放心,可越是这样轻描淡写,我越是放心不下。她若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反倒一个字不会往外说的。”
说起潘杨两家的仇怨,那是由来已久,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其中最深的那个疙瘩,还得从当年比武场上的那一枪说起。
当年杨家七郎杨延嗣在比武场争夺武状元,一场恶战下来,一枪捅死了潘仁美的儿子潘豹。本来比武场上,双方是签了生死状的,刀枪无眼,生死不论,技不如人,只能怪潘豹学艺不精。可潘仁美是当朝太师,权倾朝野,何曾受过这等折辱?他死了儿子,又丢了颜面,从此便恨上了杨家,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刻骨铭心。
打那以后,潘仁美便一直在暗中伺机报复。杨家满门忠勇,在朝堂上立得堂堂正正,潘仁美明着动不了手,便暗地里挖空心思,一心想寻个机会,将杨家连根拔起。
机会终究让他等到了。
潘仁美暗中勾结辽主耶律贤,密谋除掉杨家满门。于是潘仁美做内应,那辽国皇帝耶律贤与萧太后定下一条毒计——假意邀请宋皇赴幽州金沙滩一会,名为“双龙会”,实则是摆下一桌鸿门宴,欲将宋室君臣一网打尽。
这消息传到杨家,老令公杨继业当即识破此计。他老成持重,深谙兵法,一眼便看出这“双龙会”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当下跪地死谏,苦苦哀求万岁万万不可亲赴险地。可辽使言辞咄咄逼人,话说得极硬——若不去,便显得大宋怕了北国,弱了国威,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宋皇在潘仁美的多方鼓动下,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赴会。
万般无奈之下,老令公只好想出一条李代桃僵的计策——大郎杨延平的相貌与万岁有几分相似,便由大郎假扮宋皇,率七郎八虎一同赴会,老令公自领一支兵马在外接应。这一计,是拿杨家儿郎的性命,去赌大宋的体面。
临行之前,佘太君将八个儿子叫到跟前,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嘱咐。她拉着这个的手,摸摸那个的脸,眼眶里分明有泪在打转,却硬是咬着牙,没让一滴掉下来。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可杨家的儿郎,养出来就是为了护国的,她不能拦,也拦不住。
老令公攥着那口跟随他征战半生的金刀,沉声道:“杨家受国恩深重,今日正是报国之时。尔等此去,只可向前,不可退后!”
八个儿郎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双龙会上,辽国皇帝耶律贤端坐主位,本想着今日便要将大宋君臣一网成擒,却不料越看那“宋皇”越是生疑——只见他眼冒精光,气度不凡,且很是年轻,全然不似是被酒色掏空了大半辈子的模样。耶律贤心中起疑,细细端详之下,竟发觉这“宋皇”是旁人假扮的。
这一惊非同小可。耶律贤当即脸色大变,猛地摔杯为号!
四下里伏兵骤起,箭如飞蝗,刀枪并举,喊杀声震天动地。大郎杨延平见事已败露,也不慌乱,大喝一声,从袖中甩出三支袖箭,快如闪电,分毫不差,正正中耶律贤的面门,辽皇当场毙命,金沙滩上顿时乱作一团。
可辽兵势大,千军万马,潮水一般地涌来,将赴会的宋军重重围困。大郎杨延平一杆大枪在龙案之前左挑右刺,枪出如龙,接连挑翻辽将七员。可他终究是孤身一人,寡不敌众,身上被乱枪捅了数十处,浑身浴血,眼见是撑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回头望了一眼金沙滩的方向,拼尽最后一口气力,大喊一声:“父亲,儿先走一步!”便倒在血泊之中,那杆大枪还握在手里,至死不曾松开。
二郎杨延定见大哥惨死,登时红了双眼。他舞动手中钢刀,不要命地杀入辽阵,刀光如匹练,左砍右劈,如入无人之境,辽兵一时竟近不得他身。可辽军弓弩手众多,万箭齐发,二郎身中数箭,胯下战马也被射倒。辽兵趁势围拢上来,二郎钢刀早已卷刃,索性抛了刀,拔剑再战,一口气连杀二十余人,杀到最后力竭倒地,被辽军乱刃分尸。
可怜二郎,死时双目圆睁,至死不肯闭上。
三郎杨延安,虽年纪尚轻,却有一身好武艺。他骑着一匹白马,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不料误入一片芦苇沼泽。战马四蹄陷进泥潭,动弹不得。辽军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马蹄如雷,践踏如雨,三郎连人带马,竟被生生踩踏在泥浆之中,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待后来老令公派人寻他的尸首时,早已辨认不出面目,只能凭那一身铠甲勉强认出人来。
四郎杨延辉被辽兵团团围住,苦战半日,筋疲力尽,终因力竭被辽将生擒。辽人见他生得英俊洒脱、气度不凡,舍不得杀他,便将他押往北国。自此,四郎下落不明,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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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郎杨延德拼死杀出重围,浑身是血。他回头一看那金沙滩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哥、二哥、三哥皆已命丧当场,四哥不知下落,心中万念俱灰。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当年智聪禅师赠他的一句话:“大难临头,削发为僧。”五郎仰天长叹一声,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嘶声道:“天意如此,我杨延德从此不问红尘之事!”便打马直奔五台山,落发为僧,法号“智觉”。自此,杨家少了一员虎将,五台山多了一位僧人。
六郎杨延昭护着八贤王拼死杀出重围,回头一看,父亲和七弟还在后面,当即就要回马再战。八贤王死死拉住他,厉声道:“你且回去搬兵,再救你父不迟!”六郎放声大哭,哭声如裂帛,声声催人心肝。可他也知道,八贤王说得有理,自己若也折在这里,父亲和七弟便再无人去救。他含泪应了一声,打马而去。
七郎杨延嗣,是杨家将中最勇猛的一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脾气也最烈。他单枪匹马杀出重围,一路赶到雁门关,去找主帅潘仁美搬救兵。可他不知道,这一去,便再无生还之机。
潘仁美因为当年比武场上那一枪之仇,早就对七郎怀恨在心。如今七郎自己送上门来,他岂能放过?
他假意设宴款待七郎,满脸堆笑,好酒好菜地招待,暗中却早已在酒里下了蒙汗药,将七郎灌得烂醉如泥,五花大绑,绑在校场旁边一棵老松树上。潘仁美亲自监刑,命弓箭手列队放箭。
第一轮箭雨射来,说也奇怪,那些箭到了七郎身前,纷纷坠地,竟无一箭近得了他身——原来七郎一生杀伐,杀气太重,寻常箭矢近他不得。潘仁美见状冷笑一声,命人用刀割下他的眉肉,又用黑布遮住双目,破了那一身煞气。
七郎此时已知必死,反倒大笑起来,破口大骂道:“潘贼!你公报私仇,天理难容!我杨七郎死后,化作厉鬼也要取你狗命!”
话音未落,第二轮箭雨齐发。一百零八支狼牙箭,七十二支射在胸前,三十六支穿透后背,七郎被活活钉死在老松树上。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把整棵老松树都染红了。后来那棵老松树也枯死了,当地人都说,那是被七郎的怨气所伤。
救兵迟迟不到,老令公杨继业收拾了大郎、二郎、三郎的尸身,率着残兵退守两狼山。此时他身边只剩百十人,粮草已尽,箭矢已绝。辽军将两狼山围得水泄不通,漫山遍野都是敌人的旗帜,叫喊着要活捉杨继业。
老令公望着漫山遍野的辽军,又看看身边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卒,心中悲愤难当。他抬头看见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写“李陵碑”三个大字——李陵是汉朝降将,当年投降匈奴,遗臭万年。
老令公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忽然仰天长叹:“我杨继业一生忠勇,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今日兵尽粮绝,岂能学那李陵屈膝降敌?”
他缓缓脱去战袍,整了整盔甲,朝着汴梁城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高声道:“陛下,臣杨继业,尽忠了!佘氏,老夫先走一步!”
说罢,他站起身来,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那李陵碑。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碑石碎裂,老令公脑浆迸裂,当场身亡,时年五十九岁。
金沙滩一战,杨家大郎、二郎、三郎战死沙场,四郎被俘番邦,五郎出家为僧,七郎被潘仁美乱箭射死,老令公撞碑殉国。八人中,只有六郎杨延昭一人回到了京城。好端端一个杨家,满门忠烈,一仗之间,凋零殆尽。
佘太君闻讯时,当着府上一众孤寡的面,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只说了八个字:“我杨家没有孬种。”可转过身去,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杨家与潘家,这仇怎能不深?潘仁美那厮,外不能御敌,内不能容人,私仇公报,害死了杨家多少条人命!这笔账,杨家记在心里,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忘得掉。
夜风从汴梁城的街巷里穿过来,卷着些许凉意,扑进天波府后院那间书房的窗棂。案上那盏灯焰跳了跳,光影在杨六郎脸上明明灭灭。
杨六郎把信攥在手里,来回看了不下十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怎么也解不开。宫里头的日子,比战场还难熬。杨延芝在信里反复提醒他:“兄长,你们在天波府,千万小心潘家的报复。”
杨六郎把信往桌上一放,重重叹了口气。
“这丫头……”他自言自语,“自小倔强,从不轻易喊苦。如今写这样的信回来,可见是真受了委屈。如今潘贵妃得到皇上专宠,这深宫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嘴上说的是小妹的处境,心里却比谁都明白——潘家那老贼在朝堂上飞扬跋扈,他那女儿在宫里只怕更是变本加厉。延芝性子直,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婉仪,孤零零地待着,无异于羊入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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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申沉默片刻,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问道:“六哥的意思是?”
“延芝在宫里,我实在放心不下。”杨六郎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潘家那老贼在朝堂上飞扬跋扈,他那女儿在宫里只怕更是变本加厉。延芝性子直,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我怕她迟早要吃大亏。”
“你打算如何护她?”
“我想……”杨六郎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什么要紧的话,“能不能派个人进得宫去,在她身边照应?”
李申微微一笑,放下茶盏,抬眼看他:“六哥,你可是想到我了?”
杨六郎被他一句话点破,倒也不隐瞒,坦然道:“正是。你的本事,我是信的。只是……混进宫去,谈何容易。宫中守卫森严,太监宫女都有定数,要混进去,没有门路,只怕插翅也难。”
李申摆摆手,笑得颇有几分得意:“六哥,你多虑了。”
他站起身来,在灯下来回踱了两步,神色从容:“我的易容术,如今已练得有了相当火候,换个脸面,不在话下。至于隐灵术……”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更是融会贯通。你别忘了,我还有一样旁人学不来的本事。”
“什么本事?”
“缩阳入腹。”李申压低了声音,说得坦然,没有半点扭捏,“易容术这功夫练到深层,可以缩阳入腹,让人瞧不出破绽,看起来就像个天生的天阉之人。那些验身的老太监,就算再仔细,也摸不出什么端倪来。”
杨六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一拍大腿道:“好!好兄弟!有你这身本事,我便放心了!”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心下那口悬着的劲儿也松了大半,当即站起身来,就要唤人:“来人!备马,我要去宫里打点打点——”
“且慢!”
李申伸手拦住他,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神色认真起来。
“六哥莫急。此事急不得。”
杨六郎不解地看着他。
李申缓缓道:“你我一介武夫,冒冒失失闯进宫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要想成事,得先买通管事太监,让他把我安插到婉仪身边当差。这中间的关节,一步错,步步错,须得从长计议,急不得。”
杨六郎闻言,也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哥哥我懂。我这些日子,先设法摸清宫里几位管事太监的脾性、喜好、软肋。等寻着那能搭得上话、又靠得住的人,再一举买通,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助你进宫去。”
“六哥心疼妹子,我明白。”李申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出几分郑重,“你放心,进了宫,我自会寸步不离护着延芝。潘家那丫头若是敢动她一根汗毛……”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自有法子,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宫墙的方向,隐隐透出几点灯火。那座巍峨的皇城,此刻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不知藏着多少明枪暗箭、刀光剑影。
杨六郎望着那个方向,又望了望李申,胸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总算稍稍落了地。
“好兄弟,”他端起茶碗,郑重道,“我代小妹,代我杨家先敬你这一碗茶。”
李申哈哈大笑,也不推辞,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夜风依旧穿过街巷,轻轻吹动书房的窗棂。两人相对而坐,一盏茶饮尽,心里却都明白——这趟浑水,李申是趟定了。
而李申自己的修行,也正处在一个要紧的关口。他算了算日子,六哥打点宫中关节,少说也要些时日,正可趁这机会,专心冲击炼气十层的瓶颈。待修为再精进一层,进了宫行事,也更多几分把握,少几分凶险。
于是这几日,李申便闭门谢客,在院中老槐树下潜心修炼。丹田里那团真气日夜打磨,那道瓶颈一日比一日松动,像一扇虚掩的门,只差临门一脚。他心里盘算着,等这扇门推开,便赴那深宫之中,替杨家守着延芝——也守着杨家的这份忠烈,不被那潘家给欺凌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