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江浩正在茶行看店。晌午头,店里没什么人,他正低头摆弄柜上的茶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江浩抬眼一看,心里头一动。灰布衣裳,戴着帽子,走路轻,脚底下没声,正是那日在万民堂见的人。他想着,来了,他真找上门来了。
那人进来,没看两边的货架,也没东张西望,径直走到柜台前,说,店家,你这儿有清心么。江浩说,有,你要多少。他说,先看看成色。江浩说,成色你看了,好与不好,你自个儿掂量。江浩说,有。那人说,我要清心。江浩说,有,你是要泡茶的,还是入药的。那人说,泡茶喝。江浩说,清心泡茶讲究配法,单喝偏凉,配点别的,味儿才正,你要几两。那人说,来半斤,拣好的。江浩说,好嘞,半斤清心,我这就给你拣好的称上。
江浩应了一声,转身去货架那儿称清心。他抓了一把,掂了掂,又添了点,称好了,不多不少半斤。他手上称着,心里头转着。他想着,这人打听清心,如今真来买了,说是泡茶喝。他想着,泡茶喝,那好办,就怕不是泡茶喝。他想着,上一回那药粉的事儿,就是从清心起的,这人买清心,是喝茶,还是干别的,他说不好。他想着,他一个卖茶的,管不了那么多,人家来买,他就卖,剩下的,不是他能问的。
称好了,江浩把清心用油纸包了,递过去。那人接了,掂了掂,说,这清心看着是好的。江浩说,我这儿的东西,都是挑过的,不好的不上柜,你要是不放心,回去泡一壶尝尝,味儿不对,拿来退。那人说,那就好,听说你这儿的清心,价钱公道,不坑人。江浩说,童叟无欺,做买卖的本分。那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钱,搁在柜台上,不多不少,正好。
江浩收了钱,说,客官慢走,下回要清心,还来,我给你留着好的。那人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站住,说,店家,你这茶行,开了多久了。江浩说,有些年头了。那人说,生意怎么样。江浩说,还过得去,混口饭吃。他说,小本买卖,比不得大商行,一天能卖出几两茶,就算顶好的了。那人说,好,那往后,兴许还来,你这茶行,我记下了。说完,掀帘子走了,江浩看着他出了门,拐进街口,不见了。
江浩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门帘落下,心里头翻腾。他想着,这一单买卖,做得跟平常一样,钱收了,茶卖了,可他这心里头,就是静不下来。他想着,这人,来买清心,又打听他这茶行开了多久,生意怎么样,这是随口一问,还是有心探底。他想着,他说兴许还来,那往后,是真来,还是不来。他想着,他来买清心,头一回,就买半斤,钱给得利索,这不像寻常主顾头一回上门的样子,倒像是摸过行情的。他想着,他摸不透这人,可他又不能追出去问,只能等着。他想着,等着就等着,人到了跟前,话说到明面上,反倒好办,就怕他躲着不露头。
江浩把那油纸包剩下的清心又理了理,心里头那点不安生,压下去。他想着,他这茶行,开门迎客,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有买茶的,有问价的,有站着不买的,今儿这个,买了就走,话也不多,看着寻常,可他心里头,就是觉着不寻常。他想着,买卖做完了,钱也收了,这是寻常一天。他想着,那人要是真有事,早晚还会来,他等着就是了。他想着,日子照过,茶照卖,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把自个儿的日子搅了。
晚上回了望海楼,小雨问他,今天店里忙不忙。江浩说,不忙,就来了一个买清心的。小雨说,那还不好。江浩说,好是好,就是那人,你猜是谁。小雨说,谁。江浩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万民堂那个怪客人,他真来了,买了半斤清心,说是泡茶喝。小雨说,他长什么样。江浩说,灰布衣裳,戴帽子,遮着半张脸,说话也短。小雨手里的活儿停了,看着他。
小雨说,他真来了?江浩说,真来了。小雨说,他说泡茶喝?江浩说,他说泡茶喝。小雨想了想,说,他说泡茶喝,那就不一定是泡茶喝。她说,真泡茶喝的人,多半会问你怎么泡,配什么,他一个字没问,买了就走。江浩说,那你觉着他买清心干什么。小雨说,说不好,兴许真是喝茶,兴许不是,咱不知道,可你得有个数。江浩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小雨说,你多留神,他买回去干什么,咱管不着,可他要是拿清心去配别的,那就不是喝茶的事儿了。江浩说,配别的,配什么。小雨说,上一回那药粉的事儿,你忘了。江浩不说话了。
江浩说,我知道,我记着。他说,他买他的,我卖我的,两不相欠,往后他再来,我还当寻常客人招呼。小雨说,那你往后见着他,还卖他么。江浩说,卖,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他买,我就卖,钱货两清。他说,他要真拿清心去干别的,那是他的事,跟我这个卖茶的无关,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小雨说,那你自己当心。江浩说,放心。他说,他买他的茶,我卖我的茶,钱货两清,他真要有事,那也是他自个儿的事,我不沾。他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懂得躲远点儿,麻烦事不往身上揽。小雨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想着,这人的事儿,先记着,他来,就招呼,他不来,也不打听。他想着,他这茶行,往后还得开下去,不管来的是谁,茶得照卖,日子得照过。他想着,璃月港的日子,看着平平静静,底下总有暗流,可他有茶行,有药铺,有身边这个人陪着,心里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