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赵全福又来了。这回没风风火火的,进来先坐下,叹了口气。江浩说,赵大哥,怎么了。赵全福说,还不是那大主顾的事。江浩说,我不是说了不接么。赵全福说,人家又托人带话了。江浩说,什么话。赵全福说,说价钱,可以再加一成,货还是走他的船,别的条件不变。江浩说,加一成也不接。赵全福说,江兄弟,你这是跟钱过不去啊。
江浩说,我不是跟钱过不去,我是觉得,这买卖,不对劲。赵全福说,那大主顾还说了,说江老板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走一小船试试,试了觉得行,再长期。江浩想着,先走一小船试试,这是退了一步。他想着,可退一步,也是往前迈一步。他想着,他要是试了,觉得行,那长期的呢,到时候他还能说不干么。他想着,这买卖,看着是松了,其实是越来越紧了。他想着,一小船货,他亏得起,可要是这船货里头夹带了别的东西,他在码头上是说不清的。他想着,到时候人家问他,他总不能说我不知道,货是我的,船是他派的,出了事,先找的还不是他这个卖货的。他说,试船也不接。赵全福说,一小船也不行?江浩说,一小船也不行,我这人,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试来试去的,我不干。
赵全福说,那行,那我就再回了他。江浩说,赵大哥,你等会儿。赵全福说,怎么了。江浩说,你帮我打听打听,那商行,是什么商行。赵全福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不是不接么。江浩说,我不接,可我想知道,是谁这么想要我的货。赵全福说,行,那我下次跑蒙德,帮你问问。江浩说,别太明显,就随口问问,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赵全福说,我晓得了,我这个人,跑船跑这么多年,打听个事,还是会的。
赵全福走了以后,江浩坐在药铺里,想着这事儿。他想着,那大主顾,加价,试船,一步比一步松。他想着,人做事,都是往自己好处上使劲,他这么让步,说明他想要这批货,想要得紧。他想着,他越想要,越说明这货里头,有事。他想着,他那清心,是正经东西,可要是有人拿他的清心打掩护,夹带别的东西,那他可就成了帮凶了。他想着,他这买卖,是他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可不能栽在这上头。他想着,他这清心,是绝云间采的,一株一株,都是他自己爬上去摘的。他想着,有人看上了他的清心,他该高兴才对,可他高兴不起来。他想着,他宁可这买卖小一点,也求个踏实。
晚上回到望海楼,江浩把赵全福说的,跟小雨说了。小雨说,你别松口。江浩说,我知道,我没松。小雨说,他加价,是急着要你的货,他越急,你越不能接。江浩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小雨说,还有,他说试船,你别当真,试船是给你个台阶,你一下来,就上不去了。江浩说,我懂,我没接。小雨说,那就行。江浩说,可我让赵大哥帮我打听那商行了。小雨说,你打听它干什么。江浩说,我想知道,是谁这么想要我的货。
小雨说,知道了又怎样。江浩说,知道了,我就知道该躲谁了。小雨说,你躲得开么。江浩说,躲不开,也总比两眼一抹黑强。小雨说,那倒是。她想了想,说,那你让赵全福打听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知道是你问的。江浩说,我说了,让他别太明显。小雨说,那就行。江浩说,你说,那大主顾,会不会真是那宅子的妇人。小雨说,不知道,可要是她,你打算怎么办。江浩说,不知道,先打听着吧。
小雨说,江浩,我跟你说个事。江浩说,你说。小雨说,你要是一直这么下去,迟早会碰见躲不开的事。江浩说,我知道。小雨说,不是我说丧气话,你这买卖,越做越大,盯着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江浩说,那怎么办,总不能不做了吧。小雨说,不是不做了,是得长个心眼。江浩说,我一直长着心眼呢。小雨说,那就行,我就是怕你,光顾着看前头的路,忘了看边上的人。江浩想着,小雨这话,说得他后背有点发凉。
夜里,江浩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小雨那句话,你光顾着看前头的路,忘了看边上的人。他想着,他边上的人,都有谁。他想着,赵全福,是跑船的,跟他一起挣过钱,人实在。他想着,黑纱姑娘,是药铺的合伙人,人看着冷,心是好的。他想着,小雨,是卖花的,现在住在他这儿,给他做饭,管他的账。他想着,胡先生,是往生堂的,收他的茶。他想着,那宅子的妇人,是找过他,他没接。他想着,他边上这些人,谁好谁坏,他心里头,其实没底。他想着,赵全福对他实诚,可赵全福也是跑船的,跑船的,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都能说。他想着,黑纱姑娘对他不错,可她那后院,总在磨什么东西,他问过一次,她没细说,他也就不问了。他想着,小雨对他最好,可他总觉得,小雨这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明白,明白得不像个卖花的姑娘。他想着,他不是不信他们,是这璃月港,水太深了。
第二天,江浩去茶行,路上碰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个辫子,见人就笑。江浩买了两串,一串给茶行的伙计,一串自己拿着。他想着,这璃月港,有那宅子里的深水,也有这街上的烟火气。他想着,他这买卖,不就是在这烟火气里做起来的么。他想着,他得守着这烟火气,别让那些深水里的东西,把它搅浑了。他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想着,日子还是好的,只要他够小心。他想着,等赵全福下次回来,打听到那商行的底细,他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了。他想着,要是那商行真跟那宅子的妇人有关,他就亲自去一趟那宅子,探探她的口风。他想着,他不是怕事的人,可他也绝不当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