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挡在车头。
人皮灯笼的火光,把周围的灰白浓雾映成浑浊的暗黄色。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燕尾服。布料磨得发白,领口糊满油泥。
男人咧着嘴笑。
这一笑,脸上那层厚厚的劣质粉底直接往下掉渣。
白花花的粉屑扑簌簌落下,砸在满是污渍的衣领上。
苏清舟左脚踩死离合器。
右手中指在黑色方向盘上重重敲了两下。
这人挡了他的道。
他最烦不守交通规则乱穿马路的。更烦挡路不走的。
男人背着一个夸张的巨大旅行包。
体积比他本人还要大上一圈。压得他后背佝偻成虾米。
他提着灯笼,绕过校车斑驳的车头。
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驾驶室的车门旁。
“叩。叩叩。”
枯瘦的手指敲在防爆玻璃上。指甲缝里塞满发黑的泥垢。
苏清舟手指搭在控制面板上。
按下车窗键。
玻璃降下十厘米。
一股浓烈的劣质香粉味,混杂着尸体发酵的冷臭味,顺着窗缝挤进车厢。
苏清舟偏过头。
右手食指屈起,蹭了一下鼻梁。
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酸水。太臭了。
“晚上好啊,过路的旅人。”
男人把脸凑近车窗缝隙。昏黄的火光照出他没有睫毛的光秃眼睑。
“流浪商人,白夜。”
他自我介绍。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砂纸在用力对搓。
“专门在这条绝望公路上,给各位迷途的羔羊提供一点小小的生存保障。”
白夜说话时,下巴一抖一抖的。
脸上的粉底又掉下几粒碎屑。刚好落在车门缝隙的黑色防水胶条上。
苏清舟的视线死死盯住那几粒白粉。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想拿消毒湿巾把那块胶条搓掉一层皮。
“不需要。”苏清舟声音冷淡。
手指搭在升降键上。准备关窗。
白夜一把按住玻璃上沿。
枯瘦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防爆玻璃硬生生卡在半空,车门里的电机发出“嗡嗡”的憋闷声。
这NPC有规则加持。力大无穷。
白夜傲慢地扬起下巴。
他笃定车里这个穿着粉色蕾丝围裙的男人,不敢对他动手。
公路规则明文规定,伤害流浪商人,会引来整条公路执法者的追杀。
没人敢惹他们。
“别急着拒绝嘛。”
白夜咧嘴笑。露出两排发黑的烂牙。
“你这破车,铁皮薄得跟纸一样。你这身打扮……”
他扫了一眼苏清舟胸前的卡通小熊围裙。毫不掩饰眼里的嘲弄。
“没点保命的道具,你活不过下一个站点。”
白夜拍了拍背后的巨大旅行包。
“我这儿好东西多得很。只要你付得起一点小小的代价。”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寿命。或者……几件器官。”
他单手托住旅行包底部。拉链拉开一半。
手伸进去,在里面胡乱翻找。
“哗啦哗啦”的杂物碰撞声响个不停。
白夜掏出一个干瘪的黑褐色鸡爪。
爪子用一根红绳绑着,上面还沾着几根掉色的鸡毛。
“替死鸡爪。能替你挡一次游魂的扑咬。”
他把鸡爪往车窗缝里塞了塞。
“只要你五年的寿命。划算吧?”
苏清舟往后靠在椅背上。
拉开距离。
“太脏。拿远点。”他冷着脸。
那鸡爪上的鸡毛在冷风中乱抖。有几根差点飘进驾驶室。
白夜哼了一声。收回鸡爪。
“穷鬼还挑剔。命都没了,还管脏不脏。”
他又伸手进包里。
掏出一个残破的布娃娃。娃娃少了一只眼睛,发黄的棉花从肚皮上漏出来。
“怨念替身。遇到恶煞能让它先吃娃娃。要你一只左手。”
苏清舟连看都没看那个布娃娃。
他的视线越过白夜的肩膀,看着外面的灰白浓雾。
他在盘算,如果强行开车撞过去,底盘会不会卡住这个巨大的背包。
白夜见他油盐不进,有些不耐烦。
流浪商人的推销也是有业绩压力的。
他把布娃娃随意扔回包里。
目光无意中瞥过副驾驶的座位。
那里放着一把剔骨刀。
刚才割过畸形收费员声带的刀。
虽然苏清舟擦干净了血,但粗糙的木质刀柄和略微暗沉的刀身,看着就是个地摊货。
白夜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干笑。
“咯咯咯……”
粉底扑簌簌往下掉。
“你拿把杀猪刀防身?”
白夜指着那把剔骨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说兄弟,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在这条公路上,你指望拿切猪肉的玩意儿去砍诡异?”
他拍了拍车门铁皮。
“这破铜烂铁,连低阶游魂的皮都拉不开一条口子。”
苏清舟转过头。
平静地看着白夜表演。
手指在西装裤缝上轻轻敲击。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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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止住笑。
他决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手一点震撼。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兵器。”
他双手抱住旅行包,把拉链拉到底。
一只手伸进包的最深处。
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吃力,里面的东西似乎很重。
“铮——”
一声尖锐的金石摩擦音。
白夜抽出了一柄长刀。
刀身足有一米长。弧度夸张。
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血红色。像在血池里泡了整整一百年。
刀背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锯齿。
一滴浓稠的黑血,正顺着刀尖缓慢往下滴落。
“啪嗒。”
黑血砸在柏油路上。腐蚀出一个硬币大小的浅坑。冒出白烟。
一股浓烈的烂肉恶臭,瞬间盖过了白夜身上的香粉味。
红雾被长刀散发的红光逼退了半米。
白夜双手握着长刀。
姿态傲慢。像个展示绝世珍宝的暴发户。
“诅咒长刀。饮过灾厄级诡异血的凶器。”
他把刀刃在车窗前晃了晃。
“只要你握住它,那帮没脑子的怪物闻着味就得跑。”
他停顿了一下。
贪婪的目光在苏清舟清秀的脸上扫过。
最后死死锁在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上。
“看在你是新主顾的份上,我给你个跳楼价。”
白夜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两只眼睛。这把刀归你。”
他咧开嘴,声音充满诱惑。
“没眼睛你怎么开车我不管。但在公路上,没把好兵器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笃定苏清舟会答应。
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器官一文不值。
车外。
长刀上的黑血还在滴。
车内。
苏清舟看着那把所谓的诅咒长刀。
刀身坑坑洼洼。锯齿缝隙里卡着不明生物的毛发和碎肉。
腥臭味顺着窗缝直冲鼻腔。
严重污染了驾驶室里的空气。
苏清舟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偏头痛隐隐有复发的迹象。
太脏了。
这种垃圾,白送给他当柴火烧,他都嫌熏黑了家里的锅底。
他没有回答白夜的开价。
右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
摸出一小包全新的医用消毒湿巾。
撕开塑料封口。
扯出一张湿漉漉的白巾。
一股清冷的酒精味散开,稍微冲淡了那股恶臭。
苏清舟拿起副驾驶座位上的剔骨刀。
木质刀柄入手粗糙,带着常年磨合的踏实感。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刀柄靠近护手的位置。
那里有一点微黄的污渍。
大概是刚才杀收费员时不小心蹭到的一点油脂。
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
但足够让他的强迫症发作了。
他捏着湿巾,包住刀柄。
大拇指用力。在那块微黄的污渍上来回摩擦。
一下。两下。三下。
擦得仔细。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打磨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车窗外。
白夜举着长刀的手有些酸了。
他皱起眉头。脸上的死皮挤成一堆。
这个穿粉围裙的男人不仅没感激涕零,反而自顾自地擦起了那把破杀猪刀。
完全无视了他。
“喂,装什么哑巴?”
白夜火了。
他仗着自己是受规则保护的NPC,胆子大得很。
“两只眼睛换一条命。老子这是做慈善。别给脸不要脸。”
他抬起手,用长刀的刀背重重敲在校车车门上。
“咣!”
铁皮凹下去一个小坑。
“听见没?把眼睛挖出来交给我!”
苏清舟手里的动作停了。
那块微黄的污渍被酒精彻底溶解。
刀柄干净了。
他把脏掉的湿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握紧剔骨刀。
缓缓抬起头。
脖颈转动,目光穿过镜片,看向窗外的流浪商人。
白夜对上苏清舟的视线,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那眼神太冷了。
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在市局停尸房里冻了三天的尸体。没有半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苏清舟脸部的肌肉开始提拉。
两边的咬肌放松。
眼角往下压出两道细微的纹路。
他在脸上挤出了一个标准的、完美的温柔笑容。
这个笑容配上他那件粉色蕾丝围裙。
在灰白浓雾的背景下,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炸的诡异感。
“你挡了我的路。”
苏清舟开了口。声音轻得像在念睡前童话。
“还弄脏了我的空气。”
白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搬出公路规则来压人。
“我是受公路意志保……”
话音未落。
苏清舟右手手腕猛地一翻。
没有半点预兆。没有一丝蓄力。
剔骨刀化作一道冷灰色的残影,直接顺着车窗缝隙穿了出去。
速度快得连白夜这个高级NPC都没反应过来。
刀锋割裂空气。
发出“哧”的一声轻响。
白夜喉咙里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断。
他僵在原地。
那把被他嘲笑过的、连游魂皮都拉不开的杀猪刀。
正稳稳地停在他的脖子右侧。
刀尖挑破了最外层的一点发白的死皮。
冰冷锐利的触感,直接穿透表皮,抵在了他还在跳动的颈动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