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在手心里传来粗糙的触感。
那是老橡木浸了油脂后的质地。
大拇指压在刀背的平直棱线上,稳稳扣死。
苏清舟左手推开折叠车门。
金属合页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
他迈下金属踏板。
皮鞋踩在暗红色的柏油路面上。
鞋底碾碎了一颗细小的风化石子,发出轻微的脆响。
血红色的月光斜照过来。
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盖住了前方三米外的碎石坑。
冷风从荒原上灌过来。
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卷起西装外套的下摆。
苏清舟没有穿围裙。
只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高定西装,领口的温莎结系得严丝合缝。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挡住了夜风里的砂砾。
那三个拎着铁棍的黄毛原本还在往前迈着八字步。
看到苏清舟走下车。
脚步迟疑了一下。
停在距离校车五米远的地方。
对面这个男人的身形太挺了,衣服干净得像刚从商场柜台里走出来。
在这个连活人都发霉的世道上,这种干净透着一股诡异的危险。
但领头的瘦黄毛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螺纹钢筋。
底气又窜了上来。
他把钢筋在手心用力砸了一下:
“装腔作势的货!下车了还不把手举起来?!”
山寨校车那扇摇摇晃晃的破车门,猛地发出一声巨响。
“咣当!”
铁皮门撞在车体侧面,震掉一大块黄褐色的铁锈。
一个肥硕庞大的身躯从驾驶室踏板上跳了下来。
“咚!”
沉重的脚步砸在柏油路上。
地面跟着震颤了一下。
那个光头壮汉落地,脚底下溅起两点发黑的泥水。
壮汉手里拎着那把宽背杀猪刀。
刀身足有四十公分长,刃口厚重。
上面糊满了发黑干硬的陈年血痂。
血痂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地方已经发霉,长出一层灰白色的毛刺。
刀脊的缝隙里还卡着几根泛黄的硬猪毛。
散发出一股变质猪油和劣质白酒混杂的浓烈臭气。
他身上那件用化肥袋剪成的粉色围裙。
随着肚腩的起伏上下晃动。
胸口用红黑油漆画的那个裂嘴猪头,在血色月光下显得滑稽可笑。
领口处全是用脏手摸出来的黑色油印子。
这股恶臭顺着风迎面扑过来。
直接撞进苏清舟的鼻腔。
苏清舟的鼻翼猛地抽搐了一下。
后槽牙咬得生疼,口腔里渗出一丝淡淡的甜腥味。
胃部肌肉剧烈痉挛,酸水往嗓子眼里顶。
右侧太阳穴的血管开始疯狂跳动。
太脏了。
不仅是衣服脏,那把刀更是一件行走的细菌炸弹。
光头壮汉一把推开挡路的瘦黄毛。
力道很大,把瘦黄毛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他迈着外八字,晃晃悠悠地走到苏清舟面前两米处。
停下脚步。
皮鞋底碾过路面上的干燥碎石,发出一阵杂乱的脆响。
壮汉抬起那张油腻发亮的大脸。
黑色的墨镜斜挂在鼻梁上,两颗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苏清舟。
嘴里嚼着残存的槟榔渣,牙齿缝里全是黑红色的碎屑。
“听说……最近公路上有个穿粉围裙的挺狂啊?”
壮汉大声嚷嚷,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
他故意压低声线,试图学着传闻里那种冷漠低沉的语调。
但喉咙里的浓痰让声音听起来像个破风箱。
话音未落。
壮汉右手腕部猛地向上一甩。
他要立威。
他要在气势上彻底压死对面这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那把厚重的杀猪刀在他手里被强行带起。
他试图模仿传闻里那个杀神挑断筋腱的凌厉身法。
小臂肌肉鼓起一大团死肉。
刀刃在半空中挥出两道呼呼作响的杂乱风声。
横切。
再反挑。
“呼——呼——”
刀锋划过空气,带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烂肉血腥味。
但他根本不会真正的刀法。
他的发力全靠肩膀那股笨拙的蛮力。
手腕僵硬得像一根打满钢钉的假肢。
刀刃倾斜的角度完全错位,足足偏了三十度。
第一刀横切,重心全部压在右脚脚后跟上。
第二刀反挑,发力过猛。
他没收住那把沉重刀身的下坠惯性。
宽厚的铁刀背贴着自己的裤腿擦了过去。
“刺啦。”
刀背硬生生砸在他自己右腿的膝盖骨侧面。
把脏兮兮的工装裤蹭破了一块皮。
壮汉身体猛地晃了晃。
膝盖传来的钝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右脚差点打滑摔倒。
他强行咬着牙,把重心往回扯了半寸,假装若无其事地重新站稳。
大声干咳了一声,掩盖刚才那下差点自残的尴尬。
苏清舟站在两步开外。
他全程没有移开视线。
从壮汉握刀的手指,到小臂肌肉的收缩,再到刀背磕到膝盖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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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右侧太阳穴的血管跳动得越来越快。
偏头痛像针扎一样刺进脑神经。
这不是愤怒。
这是一种专业技能被野蛮践踏后、由内而外爆发出来的生理性反胃。
苏清舟做过十年的心理侧写,跟法医在解剖台前泡了几千个小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体的骨骼与肌肉走向。
刀。
在解剖学里不是用来砸人的铁块。
那是延伸出去的手指。
每一寸力量都要从指腹传导到刀尖,切断肌腱需要的是轻巧的挑拨,剥离骨膜需要的是顺滑的切面。
眼前这个蠢货。
大拇指直接压在刀刃的下端。
虎口完全卡死了刀柄的转动空间。
这种握法,只要碰到坚硬一点的高阶异兽骨头,反震力会在一瞬间震碎他自己的手骨。
粗糙。
愚蠢。
丑态百出。
不仅连拿刀的资格都没有。
还在他面前摆弄这种毫无美感的杂耍。
这是对剔骨这门解剖艺术的彻底玷污。
那三个黄毛小弟还没看懂自家老大的尴尬。
在后头兴奋地挥舞着铁棍和扳手。
“老大威武!”
“一刀剁了这个小白脸!”
叫嚣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吵得人耳朵发胀。
壮汉被小弟的起哄吹捧得有些发飘。
他忽略了膝盖上的酸痛。
把手里的杀猪刀往前一伸。
沾满黑血发霉的刀尖,在半空中剧烈晃动着。
直直指向苏清舟的鼻梁骨。
距离只有一米半不到。
“看见没?老子的刀法!”
壮汉重新把那副墨镜推回鼻梁上,露出烂牙笑了笑:
“在第二赛段,谁不知道老子粉围裙苏妈的威名?!”
“今天算你倒霉,撞在正主手里!”
“把后头那五节铁皮车厢交出来,身上的西装扒下来叠好!”
“不然老子下一刀,挑了你的脚筋!”
苏清舟没有后退。
连脚下的皮鞋鞋底都没有挪动半寸。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避开刀尖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发酵猪油味。
左手从西装裤兜里抽了出来。
动作很稳。
食指抬起,轻轻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的鼻托。
镜片在暗红色的血月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
他的视线从小丑般的壮汉脸上移开。
落在对方握刀的右手上。
落在那根被黑泥糊死的刀柄尾部。
下颌线收紧。
后槽牙咬合在一起。
声音顺着薄薄的嘴唇吐了出来。
没有起伏。
没有多余的情绪。
冷得像深冬结了坚冰的铁皮:
“你连握刀的重心都找不对。”
周围的叫嚣声停了一瞬。
那三个摇旗呐喊的黄毛愣住了。
他们没料到对面的小白脸死到临头,既不求饶,也不逃跑。
居然开口给自家老大的刀法挑刺。
光头壮汉也愣了一下。
握着刀的手停在半空。
黑色的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那双充满浑浊红血丝的黄眼珠。
他没听懂什么是重心。
但他听出了那股发自骨髓的轻蔑与嫌弃。
一股被戳穿伪装的暴怒,像滚油泼进大火里。
轰然从壮汉的胸膛直冲天灵盖。
他的脸颊瞬间涨成了紫猪肝色。
额头上的青筋和那条蜈蚣纹身一起扭曲。
“操你妈的!”
壮汉彻底撕破了那副装模作样的冷酷皮囊。
咆哮声像杀猪般刺耳。
两只手同时抓上油腻的木质刀柄。
双脚猛踏地面。
几十斤重的肥肉借着前冲的力道高高跃起。
全身的力量灌进双臂。
双手抡圆了那把满是黑血发霉的沉重杀猪刀。
刀锋撕破干燥的空气。
带着腥臭的恶风。
对准苏清舟戴着金丝眼镜的脑门。
凶狠地。
当头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