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诸天之家终于安静下来。
温迪和李白今天难得没在院子里喝到很晚,钟离早早回了房间,客厅只留着一盏偏暖的灯。厨房里刚洗过的杯子还在沥水架上,窗外偶尔有车从远处经过,声音很轻。
流萤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白天买的那瓶草莓牛奶,只剩最后一点,她没有回客厅而是推开二楼阳台的门。
黄泉已经在那里,她靠着栏杆,身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灯光上。
听到门响,黄泉回头看了一眼。
“还没睡?”
流萤走到旁边。
“暂时不困。”
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而且这个还没喝完。”
黄泉看见熟悉的包装。
“白天那瓶?”
“嗯。”
流萤笑了一下。
“普通东西好像确实很适合慢慢喝。”
黄泉听见以后,唇角有一点很浅的变化。
流萤靠在另一边栏杆上。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她们都来自同一个星海,也都见过远比眼前这座城市更加宏大的景象。
匹诺康尼的梦境,星际间的战争,命途上的存在,还有那些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力量。
可今晚她们站在这里,楼下厨房里甚至还留着一盘没吃完的水果。
这种落差反而让流萤觉得很舒服。
她喝掉最后一口草莓牛奶,然后忽然开口。
“来到这里以后,我身体轻松了很多。”
黄泉转头看她。
流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系统说,它对常驻成员有一层适应保护。”
她说得很平静。
“我的失熵症目前被压制住了,身体状态被稳定在一个更安全的范围里。”
系统给出的说明很明确,它没有替流萤改写出身,也不会抹掉她曾经承受过的一切。
那种因基因改造而来的身体问题依旧属于她生命的一部分。
只是待在诸天居所和这个世界期间,系统会通过适应机制压制失熵症的恶化,让她能以更稳定的状态生活。
林渊当时知道这件事以后,只确认过一句会不会疼。
得到“目前不会”的答案以后,他就再没追着问。
流萤想到这里,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时间这个东西不能浪费。”
黄泉没有插话。
流萤继续说道:“有些事情如果不尽快去做,可能就来不及了。”
“所以很多选择都会变得很重。”
“加入星核猎手也好,追着那个未来走也好,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从剧本里争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轻轻动了一下。
“现在系统突然替我把时间放慢了。”
黄泉看着她。
“所以不习惯?”
流萤笑了一下。
“有一点,今天站在便利店里选饮料的时候,我居然会认真想草莓牛奶还是咖啡。”
她自己说完都觉得有些有趣。
“以前如果有人告诉我,有一天我会为这种事情纠结,我大概不会信。”
黄泉轻声说道:“你喜欢这种纠结。”
流萤没有否认。
“很喜欢。”
她停顿一会儿。
“可越喜欢,就越容易想到另一件事。”
流萤看向远处。
“如果这些日子真的可以一直继续,那我以前拼命想改变命运,到底是在追什么?”
这句话并不带绝望,更多是困惑。
系统压住了失熵症以后,她忽然拥有了一段从前很难想象的安全时间。
不用驾驶萨姆,不用执行任务,不用按着剧本去某个地方等待某件事发生。
她终于可以认真考虑“自己想要什么”。
可真正轮到这个问题摆在面前时,答案反而不会自动出现。
黄泉沉默很久。
她没有说“活着本身就是意义”这种漂亮话。
她见过太多终点,也太清楚有些答案无法靠一句话解决。
“我以前走过很多地方。”
黄泉的声音很轻。
“有些事情记得很清楚,有些已经变得模糊。”
流萤看向她。
黄泉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
“记忆会留下东西,也会带走东西。”
“虚无更简单,它不会主动替任何人解释发生的一切。”
流萤安静听着。
黄泉继续说道:“所以我后来很少去问一件事是不是一定值得。”
“已经走过的路,不会因为后来得到另一个答案就消失。”
这句话让流萤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萨姆,想起那些战斗,也想起自己曾经一次次按照艾利欧的剧本去往不同地方。
如果现在拥有了普通生活,并不意味着过去的选择突然失去意义。
过去的她只能站在当时的位置做决定。
而现在,她站到了新的地方。
流萤轻声说道:“你一直都这样看吗?”
黄泉想了一会儿。
“也不是,有时候只是继续走,等走远一些,再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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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也不知道我应该怎么选。”
黄泉转头看她。
“我为什么要替你知道?”
流萤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句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会显得有些冷,从黄泉嘴里说出来,却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流萤的人生属于流萤,谁都不能真正替她走。
“说得也是。”
流萤靠回栏杆。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说道:“我以前很想摆脱萨姆这个身份。”
黄泉没有打断。
“至少有一段时间,我很希望别人看见流萤的时候,只看见流萤。”
她看着自己掌心。
“可后来我也知道,萨姆同样是我,那些战斗是真的,那些选择也是。”
“我没办法把它们全部丢掉以后,再说剩下的才叫真正的我。”
黄泉轻轻点头。
“你已经想得很清楚。”
流萤摇头。
“只是想明白一部分。”
她笑了笑。
“剩下的还很乱。”
“那就先乱着。”
黄泉回答得很自然。
流萤再次看向她。
黄泉补充道:“并不是每件事都必须今天想完。”
流萤沉默片刻,随后低头笑起来。
“这句话倒很适合现在的我。”
以前时间总像悬在头顶,现在系统压制了失熵症,她第一次真正拥有“以后再想”的余裕。
这种余裕本身,就已经珍贵得近乎奢侈。
阳台门忽然被推开。
林渊探进来半个身子。
“你们果然在这里。”
流萤回头。
“怎么了?”
“客厅灯还亮着,我还以为谁忘关。”
林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空瓶子。
“草莓牛奶喝完了?”
流萤点头。
“喝完了。”
“明天还买吗?”
流萤停了一下。
“明天换一个口味。”
林渊点头。
“行。”
他说完就准备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外面冷,别坐太久。”
黄泉轻轻应了一声。
流萤看着他把门带上。
脚步声很快沿着走廊远去。
她忽然说道:“他很少问我身体怎么样。”
黄泉看向她。
流萤继续说道:“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会经常问。”
“系统替我压住失熵症以后,他确认安全,就很少再提了。”
黄泉的语气很平静。
“林渊不喜欢把人一直困在某个身份里。”
流萤想了一下。
“你是指迷路的人?”
黄泉沉默。
流萤立刻笑起来。
黄泉看她一眼。
“这一点除外。”
气氛一下轻了很多。
流萤靠着栏杆,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黄泉。”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可能还是会继续战斗。”
黄泉看着她。
流萤眼神很安静。
“因为我现在觉得,想过普通生活和拥有战斗的力量,好像并不冲突。”
黄泉轻轻点头。
“只要那是你自己选的。”
流萤没有再继续。
远处有一栋写字楼刚好熄掉最后几层灯,街道上的车流比刚才少了许多。
黄泉拿起已经凉透的水,流萤也把空瓶子收进手里。
两个人准备回屋,走到门口时,流萤忽然想起什么。
“明天便利店要是还有草莓牛奶,我可能还是会买。”
黄泉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换口味。”
流萤轻轻推开门。
“临时改变主意也算自己的选择。”
黄泉停了一下,随后跟着她走进去。
“有道理。”
楼下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厨房还留着一盏小夜灯。
流萤路过冰箱时,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她忽然开始认真考虑明天到底是继续草莓牛奶,还是试试巧克力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