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里的人伸出手等着接证件,手指在玻璃上叩了叩。
陈烬没递。他把方向盘一把打死,车从两条车道中间倒着退出去,后头一辆货车贴着车身擦过去,喇叭按得耳朵发麻。
“哎,你干什么!”窗口里那颗脑袋探出来。
车已经掉过头,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得冒烟。他从后视镜里看那排黄灯越缩越小,拐过山梁就没了。关口只会先把人截在原地,章子一盖,三天就过完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内袋那张纸看了两眼,折好塞回去,导航改成瓦镇。回到城里太阳正顶,街上晒得发白,卖凉粉的支着棚子打瞌睡。地址是他昨天在警局办公室里问出来的。车停进那条街的巷口,他压了压帽檐,拎着一个纸袋上三楼。
铁门关着,门里电视声不大,抽油烟机响得凶。他按门铃。
“谁啊。”
“送东西的,熊局让送回来。”
门开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脸,眼睛往纸袋上瞟。陈烬把纸袋往前递,等她伸手,另一只手推住门板,门缝一下撑开。
她往后一退,嘴刚张开,他一掌砍在颈侧。她身子软下去,他捞住胳膊拖进客厅,从纸袋里掏出胶带,手腕脚腕缠上,嘴上贴了两道。
阳台柜顶上有个旧皮箱。他拖下来翻开盖,把人折进去,膝盖压着盖板才拉上拉链。箱子提起来沉,他靠着墙缓了两口气。
手机掏出来,对着箱口那条缝拍一张。女人眼睛还睁着,正看着他。照片发给熊警官,底下敲四个字:三天,快找。
楼道里没声音。隔壁有电视,楼下有人炒菜,油锅滋啦响。他把皮箱塞进后备厢,盖了两下才扣住。车出小区,岗亭的保安在打盹,栏杆没抬,他从旁边的侧门出去。
熊警官是被小林推醒的,颈后一碰就疼,疼得他撑桌子站半天才直起腰。地上的文件散了一半,被水泡着,字都糊了。
“几点了。”他问。
“十一点半,局长。”小林说,“您在里头睡着,我没敢叫。”
“人呢,纵火那伙。”
“跑了。城东有目击的,说是个骑摩托的。消防讲烧的是后院柴房,值钱的东西没动。”
熊警官把杯里的凉水喝干,抹了把脸,往二楼走。会议室坐得满,空调坏了,一屋子汗味。
“出城四个口子全给我卡上,车全拦下来挨个看。”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卡不过来啊局长,四条道,一天几万辆车。”有人接话。
“卡不过来也得卡。人跑了,上头问下来谁答?你答?”熊警官说。
那人把嘴闭上。
“一半人卡口,另一半去查一个人,吕岑。还有个女孩跟他在一块。照片一会儿发下去,见着脸对不上的,都给我留下。”
会开到一半,他手机在桌上震。屏幕上是幼儿园的号。他拿起来接。
“熊局长吗,嫂子今天没来接孩子。我打了两个电话都不通。”
“几点放学。”
“四点半。这都五点多了。”
“知道了。”
他把电话放回桌上,还坐着。手机捏在手里,桌上那份文件他没碰,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应。他拨一个号,响到自动挂断,再拨一个,还是响到挂断。
第三个号还没按完,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一张照片,皮箱开着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头发压在腮帮子底下。照片底下四个字:三天,快找。
他手指按在屏幕上,拨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熊警官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搁得很轻,然后一拳砸在桌角,茶杯蹦起来,水泼了一桌,纸全湿了。
“小林。”
“到。”
“上报。这案子我压不住,也不想压。你现在就去打,跟胡振东那边说,我这要人,周边县市的人我也要。”
小林愣着没动。
“去啊。”
照片传出去不到二十分钟,五十公里外货运站二楼那间麻将房里,盛福贵那三部手机响成一片。烟抽得屋里看不见人,他把手机一张张摆开,屏幕上全是同一张脸。
“这谁。”群里有人问。
“不认得。”
“熊局要的,谁认出来谁拿钱。”
盛福贵把照片放大。照片里的人瘦,看着十七八,短头发,左边眼角下面有颗小痣。
“往底下发。”他说,“夜场、车行、旅店,挨家对。谁先对上,赏钱我先垫。”
有人问:“盛哥,这脸是哪条道上要的?”
“不知道。”盛福贵把烟头摁进缸里,“给钱的没说是哪条道。真知道,轮不着咱们挣这钱。”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一个小镇。路边有一截水泥台子,后头是个卖水果的棚子。
陈烬停车,拉手刹,开后备厢,把皮箱抱下来放在台子上,摆正,箱口朝里。他回车上,挂挡,开走,开出两条街才把车速提起来。
几分钟后,一辆三轮车停在箱子旁边,骑车的老头下来,围着绕了半圈,用脚踢了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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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箱子。”
“锁扣崩了。”挑担的凑过来看。
老头蹲下去拉链子,拉了一半,箱子里头晃了晃。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缠着胶带。挑担的往后跳一步,担子落地,橘子滚了一街。老头扯开嗓子喊人,几个门脸都探出头来。
熊警官接到镇上派出所电话时,天已经擦黑。
“局长,我们这捡着个女人,箱子里装的。她说她是您……她说是您家里的。”
熊警官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人怎么样。”
“没伤,手上有胶带印,吓着了,一直哭。”
“我过去。你们先别问,先让她喝口水。”
挂了电话,他把那条短信息翻出来,四个字还在屏幕上。他看了几秒,抬头跟小林说:“排查不停,人手再加一倍。周边县市我亲自跑。”
车出了城,沿一条土路往坡上走,城里的楼在身后越走越矮。
陈烬推开车门下来。夕阳卡在坡顶,光从板缝里斜插进来,一排简易木板房顺着坡摆开。门前挂着旧被单,风一吹鼓起来又贴回去。空气里有馊味,混着烧焦的塑料。
第三排棚子前站着个女人,裹一条旧被单,脚边塑料盆里泡着两件衣服,水是黑的。看见车停下,她把被单往上提到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跟着他的鞋走。过了几秒,她把被单放下来。棚子深处传出惨叫,夹着男人笑的声音。
他往里走。第一排棚子的撑柱是碗口粗的方木,他伸手抓住一根往下一拽,方木从土里出来,整片棚顶斜塌下去,石棉瓦哗啦碎一片。
里头有人骂着往外钻。他没停,走到第二排,一脚踹断两根撑柱,棚子整个扣下去,脸盆、煤炉、一条晒着的裤子全滚在泥里。
三个提甩棍的从坡上冲下来,最前面那个一句话没问,棍子先抡过来。
陈烬侧头让过棍子,一拳砸在他下颌上。咔嚓一声,那人往后飞出去,撞在木板上滑下来,血和牙一起吐在地上。
第二个棍子抽在他肩上,他抬手抓住棍头往回一带,人跟着撞过来,他一膝盖顶进对方肚子。那人弯下腰,他肘尖砸在颈后,人就趴下去不动。
第三个把棍子扔了,往后退。
“站住。”陈烬说。
那人真站住,两条腿在抖。陈烬走过去,一脚踩在他大腿根上,那人叫出声。
“这地方谁管事。”
“朱,朱哥。”
“前些天有没有送过来一个女孩,十七八,瘦,短头发。”
“没有,我不知道……一天进进出出多少人,我真不知道。”
“再想。”
“想不起来,真没有……”
他脚上加力。骨头响了一声,那人的叫声变了调。旁边站着的人里有人往后退,围出半个圈,没人先上。
“都听着。”他松开脚直起腰,往那半圈人脸上扫,“找一个女孩,叫陈悦,十七八,短头发,眼角下面有个小痣。谁给我准信,谁就没事。谁瞒我,我从这排拆到最后一排。”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有人往棚子里缩。他抬脚在脚边那人胸口踩下去,那人身子一抽,没声了。旁边拎菜刀的中年男人手一松,刀掉在泥里。
他往棚区深处看。最里头那间屋子亮着灯,灯泡挂得低,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有人在那儿跑动,脚步很乱。
门被推开,一个手下进来,喘得说不成句。
“朱哥,外头……来了个人,一个人来的。拆了两排棚子,阿贵的下颌让他一拳打脱,躺泥里出不来气,老六也没了。”
屋里那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缸沿上磕了磕。
“一个人?”
“一个人。他问一个女孩,问得凶,谁也不敢说。”
“问的什么。”
“十七八,短头发,眼角下面有个痣。”
朱磊把烟叼回嘴里,没点,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柜子挪开半尺,从后头摸出一把枪。他抽出来,拇指压下保险,咔的一声。
“带六个,拿上家伙。”
“哥,就一个人……”
“一个人拆两排棚子。”朱磊把枪塞进外套内袋,往门外走,“阿贵一百八十斤,一拳打脱下颌,这力道不是一般人有的。他再能打,也就两只手,咱们有枪。”
院子里已经站了六个人,都拎着家伙,见他出来站直了。
“走。”朱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