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韩风走下台。赤脚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像是怕走快了,这场重逢会碎。
都想起来了。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很轻,包括某人说要找个一年四季开着白花的星球,包括某人拉钩还赖账——哦对,还有某人纠正我,是苍穹女王,不是仓琴女王。
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却又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念叨弄得想笑,嘴角刚弯了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包括,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欠了某人一场归隐。欠了很多很多年。
他伸出手,小指勾起她的小指。
就像那片燃烧的星空底下,那个幼稚的约定一样。
赵锋欠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赵韩风来还。
冷再也撑不住了。
七千年的铠甲、梅洛天庭最锋利的刀的称号、高阶护卫天使的骄傲,在这一刻全线崩塌。
她一头撞进他怀里,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你混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后背上,力道却轻得像羽毛,你让我等了多久……我把你弄丢了,我连你的脸都记不住了,可我就是觉得……我就是觉得我忘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我知道。赵韩风紧紧抱着她,眼眶通红,下巴抵着她发顶,我都知道。
每一次轮回,我都在战场上找。冷泣不成声,声音碎在他胸口,看到黑甲会心悸,看到用刀的战士会发呆……彦笑了我几千年,说我看见人类的刀客就走不动路……我以为是巧合,我以为是错觉……原来是你……一直是你……
这次不会弄丢了。赵韩风低下头,在她发间印下一个吻,声音哑得像砂纸,宇宙膜拦不住我,死亡也拦不住我。上辈子没兑现的,这辈子我一天都不会再欠。
……骗子。
嗯,我是骗子。他抱得更紧了些,所以这辈子,用一辈子来还。
冷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像要把这十个月、这数万年积压的全部委屈,一次性哭个干净。
她哭起来的样子,和十万年前那个在燃烧的殖民星上、抱着腹部贯穿伤的黑甲战将掉眼泪的少女,一模一样。
一点都没变。
……
大殿角落里,鹤熙抱着胳膊,罕见地没有出声打扰。
她原本是来查看改造收尾数据的,结果刚踏进大殿就撞见了这一幕。
以她的性子,本该出声调侃两句本王殿门都被你们撞坏了,可看着石台边那两个死死相拥的身影,她到底还是识趣的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赵韩风,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层浑然天成的暗金色纹路上,半晌,才低声嘀咕:
神河文明最后的不败体……难怪凯莎临走前说,这小子是变数。
她转身往外走,银发在星光里拖出一道懒散的弧线,摆了摆手:
行吧,团圆戏我看完了。小情侣慢慢腻歪,记得赔我的殿门。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天基王特有的、洞悉全局的沉静:
对了——别抱太久。彦那丫头,该从费雷泽回来了。
天城的新王、地球的战局、卡尔和莫甘娜……鹤熙侧过脸,银色的眼眸里映着殿内相拥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接下来,该忙正事了。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星光重新落回大殿,落在石台边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上,温柔得像十万年前,那场没有下完的花雨。
…
彦回到天城的时候,左翼的羽翼上还带着费雷泽的焦痕。
她在那颗蛮荒星球上被困了整整五个月。
次生物引擎启动的能量储备只恢复到三成,莫甘娜的恶魔把费雷泽围了个水泄不通——阿托虽然重伤撤退了,但临走前留下了命令:困死新任天使之王,哪怕困不住,也要让她脱层皮。
五个月里,彦带着仅剩的驻守费雷泽的天使小队,在荒原上与不断涌现的恶魔打了整整四十七场仗。
打得最难看的时候,她三天只喝过一壶水,银甲碎了就用蛮族的兽皮捆在身上。
搞得堂堂天使之王,竟过得像个讨饭的乞丐似的。
七天前,她侦测到封锁网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莫甘娜的兵力被地球战局抽调走了一部分。
彦没有犹豫。那天夜里,她带着满身的伤,从缺口里杀了出去,一路穿越三个恶魔巡逻区,硬生生从封锁线上撕开了一条血路。
回到天城,金色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挂着没愈合的擦伤,哪还有半分天使之王的样子。
守港的天使们齐齐行礼:恭迎女王——
行了行了。彦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鹤熙呢?
……
天刃王殿。
凯莎陨落后,这座大殿空了五个月。
鎏金穹顶下依旧流转着柔和的圣光,王座上却再没有了那个慵懒支颐的身影。
鹤熙站在王座旁边,负手望着穹顶的星图,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回。
她慢悠悠地开口,还活着呢。
鹤熙!彦冲进来,战靴在白玉地面上踏出一串脆响,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现在是天使之王!
天使之王?鹤熙这才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破碎的肩甲、用兽皮捆着的护腕、烧焦了半截的披风,以及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凯莎把王位传给你,是把整个文明押在你身上。
鹤熙的声音不轻不重,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可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伤没好利索,国库的密报堆积如山,莫甘娜在地球搅风搅雨,卡尔在冥河磨刀霍霍——你拿什么接?拿你在费雷泽被人一剑捅穿心脏的战绩?
彦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鹤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彦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那点浮躁褪了下去。
……那你来教我。她说,凯莎女王不在了,整个天城,能教我的只有你。
鹤熙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