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像一台抽水机,从各县各村,不断地抽人。
抽丁的文书下到县里,整村整村的人被赶到打谷场上,像驱赶牛羊。
十六岁的沐雪,在册。
名册上的墨是新的,臭的。她在册页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后面,归在一栏小字里。
那两个字,她认得。
押送的路上,队伍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瘫在泥里不肯走,被老兵用皮鞭卷起来,抽打着赶路。
押她的老兵斜眼看她。
那眼神她很熟悉——小时候跟着爹去集市,挑牲口,就是这个眼神。
她没哭,没骂,也没瘫。
她安安静静地走,袖管里贴着那半根断簪,簪尖磨得比针还细。
被抓走之前,她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预演过一百遍了。
每一个结局,她都想好了。
她不怕。
她已经在心里,杀过了一百遍。
…
当天夜里,叛军袭营。
喊杀声是从西边炸开的,先是火光,然后是马惊了,缰绳绷断的声音、营盘炸锅的声音、刀砍进骨头里的声音,搅成一团。
混乱中,营官拽住了她的手腕,就往帐里拖,嘴里骂骂咧咧。
后面的事,什么也没有发生。
袖中寒光一闪。
磨了半个月的断簪,从他喉咙的左边进,右边出。
第一杀。
她后来很多次想起那个瞬间,想起的只有三件事——
“血是热的。”
她没想到,人血是热的。溅在脸上,烫的。
“手是抖的。”
但也只抖了三下。第四下,就稳了。
“她不怕”。
怕的日子,在过去的两年里,已经过完了。
营官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魔鬼。
她蹲下去,从他腰上解下刀,扒下皮甲,套在自己身上。皮甲很大,空荡荡的,像套着一副大龟壳。
然后她站起身,走进了乱兵里。
没人多看她一眼。乱兵都在逃命、抢东西、杀人,谁也不会多看一个披甲的小兵。
她就那么走出了燃烧的大营。身后的火光渐行渐远,再也追不上她了。
出营三里,有个岔路口。
东边,是逃难的人潮,火把连成了一条河,逃向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远方。
西边,是叛军撤退的方向。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旗上三个大字,被火光照得一跳一跳——
“清君侧”。
皇城。
那座城里,有害死她全家的人。
沐雪站在路口,站了很久很久。
东边已经没有她的家了。
西边她不知道那帮人是什么货色,不知道他们赢了之后会不会变成新的伥鬼。
她只知道,那面旗子要去的地方,是她全家都没能走到的地方。
她朝西边走去。
…
篝火边,沐雪的声音停住了。
火堆塌了一半,火星子腾起来,又暗了下去。
赵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在她停下来的间隙,往火里添了根柴。
火光又亮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
沐雪拨了拨火堆,火星子腾起来。
后来,我就当兵了。她说,当了三年杂役,两年兵,一年先锋。
然后杀了该杀的人。
再后来,我成了天使。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念别人的履历。
…
西边的叛军大营,收了她。
收她的过程谈不上顺利。
大营门口的校尉上下打量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裹着一身不合体的皮甲,甲是死人身上扒的,刀也是——校尉像看一个笑话:
哪来的小丫头?这里不是过家家的地方,回家找你娘去。
沐雪没走。
她说:我不领军饷。不要封赏。
校尉乐了:那你来干什么?
我只要一个承诺。
打进皇城那天,让我亲手杀一个人。
校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哄笑。校尉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她,跟左右说听见没有,小丫头口气不小。
笑完了,校尉把刀往她脚边一扔:
行。想留下,先过校场。打赢了,给你个杂役身份。
打不赢呢?
打不赢,校尉咧嘴,滚回家去。
她的对手是营里的老刀手,从军十五年,刀下从没输过新人。
那场比试,她输了。
被撂倒,三次。爬起来,三次。第四次冲上去的时候,老刀手收刀了,往后退了半步,说什么也不打了。
校场安静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小丫头的刀,不是切磋的刀。招式是散的,脚步是野的,刀刀没有章法——但刀刀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和她打,赢的是比试,赔的却是命。
她的刀法是哪来的?
小时候,大哥沐辰在院子里练武,她趴在墙头看。大哥练一遍,她记一遍,记了十年,没人教过她,她自己比划会的。
招式散乱。
但每一刀,都往死里走。
校尉盯着她看了半天,挥挥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留下吧。杂役营。
…
杂役营,干的是全营最粗最累的活。
喂马。烧火。搬尸。
搬尸是最重的活。仗打完,一车一车的尸首往后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缺胳膊断腿的,她挨个搬,挨个码,码得整整齐齐。
没人愿意跟她说话。营里人叫她捡刀的疯丫头,说她身上有股味——不是尸臭,是死气。
她不介意。
白天搬尸的时候,她的眼睛在看——看刀盾手怎么站位,看长枪阵怎么收放,看旗语怎么传令,看一支队伍是怎么从混乱里长出牙齿的。
夜里,等全营睡熟,她捡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比划。
一比划,就是半宿。
…
第一战,来得比想象中快。
平叛的官军压上来,盾阵排开,箭如雨下。她被编进长枪队,蹲在盾后,听着头顶箭矢入木的笃笃声,闻着血和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号角一响,长枪递出。
那一仗,她吐了三回。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吐出来了,扶着盾沿直不起腰。
但她递出去的长矛,一次都没抖。
老兵们看在眼里。战后喝酒,有人拍她肩膀:行啊小丫头,吐成那样,枪还挺稳。
她说:手是手,胃是胃。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
那一仗打得凶,什长阵亡,队形缺了指挥,眼看要崩。乱军里,她捡起什长掉落的令旗,三步冲上旁边的土坡,把旗子重新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