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人回来的当夜,运盐的船出事了。
船是幻壳罩着的,贴着海沟底的暗流走,走了这几趟,从没出过岔子。这回在暗流口,叫人堵了个正着。
船扣了,货扣了。押船的人鱼姑娘和那个浅青尾巴的小伙子,被撵了回来,人没伤着,脸白得跟纸一样。
老蜃听完,半天没言语。
能找到我的壳……他眯起眼,有点意思。
——
第二天,老集就变天了。
市口多了两队鲛人兵,挨个。商队的货被翻得底朝天,老熊的背篓叫倒扣过来,山货滚了一地,他蹲在那儿一样一样捡,捡得嘴唇直哆嗦。
有个小妖犟了句嘴:凭啥翻俺的——
一矛杆扫过来,人飞出去,摔在两丈开外。
没出血。但那小妖趴了半天,没爬起来。
满集的人,没一个敢吭声。
弹幕:
【这是报复来了】
【桥是我家的,兑现了】
【昨天赎人有多爽,今天打脸就有多快】
粉摊前也站了两个兵,不翻,不砸,就杵在那儿。
胡九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他前儿个才从楼船上下来,这会儿看见鲛人的甲片子就眼晕。
——
晌午,坤玥在屋里来回走。
那是军需的盐。一船一船,都是队伍嘴里的咸淡。
我去。她说。
你不能露。老嬷嬷死死拦着。
坤玥站住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里头的东西冷下来:
卫戍。
老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
傍晚,鲛人兵押着扣下的盐往海市走。
半路上,杀出来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短打,清一色的分水刺,为首的是个高个儿女卫戍,叫阿汐,一路上一个字没说。
鲛人兵有三十来个。见她人少,队形都没变,围上来就打。
阿汐动了。
没人看清她怎么进的阵。只看见分水刺一起一落,两个兵就躺下了——不伤性命,专往麻筋上招呼,疼得龇牙咧嘴,就是爬不起来。
七八个人,像一把楔子,从阵头钉到阵尾。
一袋烟的工夫,三十几个兵躺了一片。
领头的小队长被阿汐踩着背,摁在地上。她俯下身,还是那一个字没说够的调调:
货,留下。
盐,一袋不少,全留下了。
围观的妖众大气不敢出,静了半晌,地一声炸开了——
老集多少年了,头一回看见有人跟鲛人动真格的。
弹幕:
【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
【卫戍姐姐好帅!!!】
【追到现在,头一回见这场面!】
【主播这边终于有拳头了】
——
鲛人兵丢了这么大的脸,当晚就找补回来了——不敢动粉摊(那是他们爷要的线),就围。
一队兵把粉摊围了个水泄不通,也不动手,就往那儿一杵,刀出鞘半寸。
吓唬谁呢。
胡九腿又软了。软到一半,他忽然一拍大腿——
等等。
我会幻术啊!
他笑呵呵迎上去,作了个揖:军爷们辛苦。来碗粉不?
领头的大眼睛一瞪,刚要发作——
胡九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下一刻,怪事来了。
几个大兵忽然立正,互相敬了个礼。然后排成一列,走到摊前,一人要了碗粉,吸溜吸溜嗦完,规规矩矩把钱搁在摊上——还多给了。
搁完钱,列队,齐步走。
走了。
全集看傻了。刺猬嘴张得能塞进个蛋。
李娇娇挑眉:这叫小手艺?
糊口。胡九擦汗,糊口。
弹幕:
【胡九还有这手???】
【九尾狐!我早该想到!】
【大兵: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嗦了碗粉】
【前一秒吓腿软后一秒控全场,九哥是懂反差的】
——
收摊的时候,来了个年轻人。
灰白道袍,长发木簪,眉间一道竖纹。
他在摊前站定,看了看那口滚着白气的锅,问:
这粉,怎么卖?
她头也没抬:看你要多少。
要得多。
她抬头——
手里的秤杆一声掉在摊上。
海界的风,腥的。他就站在风里,好端端的,像站在扶风的竹林里一样。
你……她半天才找着声,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着她,顿了顿。
买了一年的货,他说,头一回上门。
弹幕瞬间炸穿:
【帅哥你谁???】
【主播认识!这语气绝对不对!】
【等等,我咋瞅着眼熟……】
【老粉表示好像在哪见过,就是想不起来】
【嗑到了!我先嗑为敬!!】
——
夜里,灯下。
账本摊着,她提笔,在还有八天底下,添了四个字:
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