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杀戮之都的天还是那个颜色。
唐晨把她送到外城的城门口。那地方两根石柱歪着,中间的空当过一个人正好,往外是一片干得发裂的荒原,风从荒原上刮过来,把城里的血味吹散了一半。
林傲雪站在门里,回头看了一遍这座城。
“难看。”她评价。
“嗯。”
“我看了一路,还是难看。”
“嗯。”
她转过头:“唐晨,我来这一趟,帮你数数我干了什么。”
“你说。”
“我娘救回来了,这是第一件。”她掰起一根手指,“神考断了,这是第二件。你那尊石像裂了一道,这是第三件。”
她又掰起一根。
“别的没了。”
唐晨看着她,没说话。
“我来的时候六个环,回去七个。”她把手指收回来,“还带回去一个九十九级的丫头。这算亏还是赚。”
“你自己说。”
“亏。”她说,“我本来是想把这座城拆了再走的。”
城门口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唐晨。”
“嗯。”
“我昨天在外城碰上个劫道的,他跟我显摆,说内城有人出高价买干净的小孩,上个月一个三岁的卖了一百金魂币。”
唐晨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事儿你知道。”
“知道。”
“那你管吗。”
“不管。”
林傲雪看着他。
“这城的规矩就是吃人。”唐晨说得平平的,“留下来的自己吃自己,走出去的让别人吃。我坐在这上头,只管他们别吃到我头上。”
林傲雪“哦”了一声。
她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行。”
她说,“那我记着。以后我有本事了,回来把它拆了。”
她说完就走了。
唐晨站在门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下了坡。
风把门里那盏红灯吹得晃了一下。
回程飞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武魂城出现在云的下面。
城墙上那排塔尖在夕阳里亮成一片金红,护城河绕着城走一圈,河面平得像一块铺开的铜。林傲雪趴在阿七背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问:
“阿七,你飞过路吗。”
“没有。”
“那你今天第一次出远门。”
“是。”
“出门什么感觉。”
阿七想了一下。
“外面有风。”她说。
林傲雪是从东门落地的。
落地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等到看清楚那张脸,十几个人“唰”地单膝跪了下去,地上的刀鞘磕在石板上响成一片。
“大小姐!”
林傲雪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起来起来,跪什么跪。”她摆手,“我娘呢。”
“夫人在教皇殿后院,三天前从西城接过来的。”
她愣了一下。
她本来已经想好了,进城先去西城,拐过那条卖饼的小巷,敲门,然后站在门口等她娘开门。
“她好不好。”
领头的守卫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夫人瘦了。”
林傲雪没再问。
她抬脚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一排人。
“都起来。”她说,“地上的灰大。”
后院的门是虚掩的。
林傲雪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这辈子干过不少胆大的事。六岁那年给教皇加环,七岁不到闯进杀戮之都,站在神威底下把神考弄断。这些她都没犹豫过。
现在她站在一扇木板门外面,手心出汗了。
屋里有人说话。
“……今天下午的汤还剩半碗,你热一下,我夜里饿了吃。”
是她的声音。
林傲雪把门推开了。
她娘正背对着门站在灶台边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衣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拢着,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不止一圈,肩胛骨把衣服撑出两个尖角。
“谁。”
她转身。
碗掉了。
后面的事情,林傲雪记不太清。
她只记得她娘冲过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她被人一把按进怀里,按得死紧,耳朵贴在那人胸口上,听见里面的心跳乱成一团。
她娘没说话,先摸她的头,摸她的脸,摸她的胳膊。
这是上一世林傲雪没有体验过得赶紧。
摸到胳膊的时候,那只手停住了。
“这是什么。”
林傲雪低头。
她两条手臂上的皮肤比别处白,白得不太一样,从肩膀到手腕,像是被人拿一块新布重新缝上去的。
“长个儿,抻的。”她说。
“抻的你两边都抻?”
“对称。”
她娘的手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按得很有力,然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下摸,摸到手腕,摸到手指,把她两只手翻过来,看了很久。
看完把她搂回去,抱得更紧了。
“你去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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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地方。”
林傲雪在她怀里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
“一个很难看的地方。”
“……”
“真的很难看。”她说得很认真,“石头房子一层压一层,窗户全用木板钉死,路上一层一层的血,红的黑的都有。那儿还有个斗兽场,一进去就有一圈人喊杀呀杀呀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住了嘴。
因为抱着她的那个肩膀在抖。
“娘。”
“你说。”
“你看。”林傲雪从她怀里挣出来一点,把两只手举到她面前给她看,“我手是好的。”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看,五个指头,一根不少。”
她娘看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心里。
“你不该来。”她说。
“这话你在那儿说过了。”林傲雪说,“我说过一遍,我再说一遍,你不是拖累。”
“我……”
“我把你接回来了。”她说,“这事儿我干完了。”
晚上比比东来了。
林傲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啃她娘做的饼。饼是她娘下午刚烙的,卷了点腌菜,比她这些天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比比东在她旁边坐下来,跟她娘说了几句话,又看了一眼屋檐下站着的阿七。
阿七站在阴影里,手拢在袖子里,谁问她话她都轻声答一句。
比比东把目光收回来。
“她什么级。”
“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