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天，岚都在忙。说是云骑军那边有轮值调度，他被抽调去协助整理近期的巡查记录，每日早出晚归，临走前还要再三叮嘱景元记得按时吃饭、别整天躺着、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了云云，絮叨得像个管家。
景元每次都懒洋洋地应着，目送他出门后便继续窝在躺椅上晒太阳看书，惬意得不行。
没了岚在旁边时不时冒出的酸话和别扭的关心，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鸟鸣，倒也清静。
他偶尔会想起岚临走时那张故作严肃的脸，想起对方明明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往他手里塞一包零嘴的举动，嘴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来。
这天午后，景元正坐在廊下泡茶，忽然听见院门被人叩响了。
他以为是岚提前回来，起身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的是一身月白长袍、气质清雅的雨别。雨别独自一人，连随从也没带，手里只握着一柄折扇，神色温和地望着他。
“元阁下，冒昧登门，叨扰了。”雨别微微颔首。
景元怔了一瞬，随即侧身让开：“龙尊客气了，请进。”
他将雨别引到院中槐树下的石桌旁落座，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出岚前几日买回来的那瓶果汁——据说是岚跑了好几条街才寻到的，说是持明族那边酿的一种果露，清甜爽口，特意买回来给景元尝鲜。
景元将果汁倒了一盏，端到雨别面前。
“家中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是岚买的果汁，龙尊若不嫌弃，尝尝。”
雨别接过，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清甘醇和，倒是好物。”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景元身上，方才进门时那份闲适从容的神情微微收敛了些许，变得认真起来。
“元阁下，”雨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日在建木山谷初见，在下便有所感应。今日冒昧登门，实是因为……在下发现你身上似乎有些不对劲。”
景元端茶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面色不变地问：“不对劲？龙尊此话何意？”
“在下修习的术法与不朽命途相关，对命途气息的辨识较常人敏锐几分。”雨别语气平和，目光却带着一种近乎穿透的专注，“那日与你交谈时，在下便隐隐察觉你体内似有异样的力量流转，只是当时人多眼杂，不便细究。今日前来，是想着……若阁下方便的话，可否容在下替你把个脉？”
景元放下茶盏，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龙尊有心了。不过我的状态好得很，吃得好睡得香，身体并无不适，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说得坦然，甚至故意带上了几分懒散的随意，好似真的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雨别却没有被这番敷衍带偏。他沉默了一息，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景元脸上，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映着树影与天光，却似乎能穿透皮相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元，”雨别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回避的直白，“在下应当叫你……丰饶令使？还是繁育令使？”
院中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景元面上的笑意没有变，依旧带着那副慵懒从容的神情，但金色的眼眸深处，却是微微一凝。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凑到唇边，借着这个动作掩去那瞬间的波动，慢悠悠地开口：“龙尊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雨别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沉静的了然，像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回应。
“丰饶与繁育，”雨别缓缓说道，“皆是从不朽中分离出去的命途。持明一族身为不朽龙裔，在下更是身负龙尊之名，对这两条命途的气息……极为敏锐。尤其——”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繁育。”
景元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明明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已经陨落，虫皇的神体已被撕碎，其命途虽未消散，却已再无实体可以承载完整的意志。”
雨别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然而，我却在阁下身上，感受到了虫皇的气息。”
他停了一下，见景元没有接话，便继续说道：“虽然那气息被某种力量压制得极深，又被另一股……极为霸道的毁灭之力冲刷覆盖过，寻常人几乎无法察觉。但在下身为龙尊，对此绝无可能误判。”
雨别微微倾身，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关切：“元，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槐树叶在微风里簌簌作响。
景元低头看着盏中浅琥珀色的茶汤，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雨别果然不简单。这还只是丹枫的前世，感知力便已经敏锐到了这个地步。
若是换作未来的丹枫，怕是没有雨别这般难缠。
景元清楚，雨别对他并无恶意。他只是作为持明龙尊，出于职责与本能，察觉到了异样，便想来探个明白。
这很正常，换了景元自己，若见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身上同时缠绕着丰饶与繁育的气息，恐怕早就把人扣下审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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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是——他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说：
“我是从几千年的巡猎令使、罗浮将军，与夺取丰饶建木的绝灭大君打了一架，战死后被不朽的化龙妙法复活，为了应对毁灭星神，强行融合繁育，跟毁灭星神干了一架，强行变成绝灭大君，身体被折腾成了这样”吧？
那不仅荒谬，而且一旦暴露更多线索，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均衡星神费了那么大功夫把他送到这里，绝不是让他来搅乱时间线的。
景元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雨别，唇角勾起：“龙尊好眼力。不过这件事……恕我无法细说。”
雨别微微挑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他继续。
“我只能告诉您，”景元语气诚恳，却并不退让，“我体内这些力量，并非出于我本愿。我也并非丰饶或繁育的信徒，更无意以此行不轨之事。今日在此，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雨别的审视，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至于其他的……龙尊若实在放心不下，大可以将我视为一个携带着某种……历史遗留问题的人。”
他说“历史遗留问题”时，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却并不心虚。
雨别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探寻了许久。
他活过的岁月漫长，见识过太多藏匿与谎言，却也见过真正坦然之人的目光——而眼前这个自称“元”的青年，那双眼睛里虽有遮掩，却并无恶意或狡诈的闪躲，只有一种沉静而疲惫的坦荡。
雨别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端起那盏果汁抿了一口，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随意：“罢了。阁下不愿说，在下也不便强求。”
景元闻言，心中微微一松。
“不过，”雨别放下茶盏，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认真，“阁下身上同时牵扯到丰饶与繁育两条命途，这绝非小事。在下虽无意追究，却也需提醒阁下一句——这两条命途的力量都极为危险，尤其是繁育。虫皇虽已陨落，但其残响仍在宇宙间游荡，若有朝一日这气息被其他有心人察觉……”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清晰。
景元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多谢龙尊提点，我会注意。”
雨别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我最初的想法是，直接扣下你，配合我进行持明族的繁育。”
景元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雨别那张温润清雅、此刻却挂着坦诚得近乎坦荡笑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龙尊……此话当真？”
“半分不假。”雨别倒也干脆，将折扇搁在石桌上，“持明族因繁育的概念从不朽中分离出去，导致我族无法自行繁衍后代。每一代龙尊都为此殚精竭虑，试图寻觅破解之法。而在下身为这一代龙尊，自然也免不了为此费心。”
他看着景元，目光中带着一种学术式的郑重：
“若你当真是繁育令使——哪怕只是沾染了繁育气息的活体，对我族而言，都是极为珍贵的研究样本。在下若是心狠一些，大可将你带回鳞渊境，仔细研究……如何借助繁育之力，恢复我族的繁衍之能。”
景元沉默了足足三息，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发苦的弧度：“……所以我该庆幸，龙尊手下留情了？”
雨别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不必庆幸。在下虽然动过这个念头，但终究做不出这等强人所难的事。更何况——”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院门方向飘了一下，“那位岚小友对你那般上心，在下若真把你扣走了，怕是要被他追着打。”
景元听他提起岚，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连带着方才因为“研究样本”四个字而提起的警惕都松了几分。
“不过，”雨别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景元，语气认真了几分，“若阁下不介意……在下可否取你几滴血？不需多，几滴便够。在下以龙尊之名起誓，绝不会以此做什么伤害你或扰乱因果之事，只作……留存研究之用。”
景元正斟酌着如何措辞拒绝，忽然浑身一僵。
一股熟悉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从他体内深处涌起，如同潮水般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他的意识依旧清醒，身体却再也不听自己的使唤——手指停在半空，呼吸的节奏变了，连坐姿都被细微地调整了几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语调平稳而淡漠，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古老而超然的韵律：
“不行。”
雨别微微一怔，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看着对面的“元”——那张脸依旧是那张脸，那双眼睛依旧是金色的，但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幽深而空洞，仿佛隔着无穷远的距离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擅自研究繁育，”那声音继续说着，不带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规则，“会造成混乱。你当初带领持明一族迁入仙舟，图的是族群安稳、延续、远离纷争——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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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别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折扇的手指紧了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他沉默了一息，随即轻轻颔首：“……是。”
“那就不要做多余的事。”
那声音说完这最后一句，便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景元感觉到那股操控自己身体的意志正在消退，四肢重新恢复知觉，呼吸的频率也渐渐回到了他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心中怦怦直跳。均衡星神竟然在这个时候出手了——而且是直接接管他的身体，当面警告雨别。
这说明什么？说明雨别的举动已经触碰到了某种祂不愿看到的边界。说明祂一直在看着。
景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抬眼看向对面的雨别。雨别也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探究，但那审视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收敛干净。
“方才……”雨别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是在下唐突了。随口一说，阁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端起果汁又抿了一口，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对了，那日在山谷中，阁下曾提及关于建木封印的一些见解，在下回去后思索了数日，颇有启发。不知阁下对持明族的封印体系，是否有更多了解？”
景元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雨别看出来了——方才那句“随口一说”分明是递过来的台阶。
这位龙尊果然通透，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忘。
他顺着雨别的话题接了下去，两人又聊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闲话，内容从封印到古史考据，再到罗浮坊市里哪家的糕饼最好吃，雨别都问得兴致盎然。
直到天色渐晚，雨别才起身告辞，临走时只对景元颔首一笑，没有再多说半句关于繁育或血液的话。
院门合拢后，景元站在院中，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抬手捂住了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比平时快了几分。
雨别的敏锐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方才若不是均衡出手，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取血”这个请求。
更让他心有余悸的是，雨别从一开始就动了“把他带回鳞渊境研究”的念头，只是因为顾及岚，才没有付诸行动。
景元苦笑了一声。他头一回庆幸岚那副护食的架势如此外露，连雨别都被唬住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
这几天岚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每次进门时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景元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记着的。
他不想让岚辛苦了一整天回来后还要围着灶台转，于是挽起袖子，凭着上次岚教他的那点经验，开始洗菜切菜、生火做饭。
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胜在耐心，火候不对就慢慢调，咸淡不够就一点点加。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端出了两菜一汤——卖相算不上多好，但热腾腾地冒着白汽，香气倒也实在。
景元将饭菜摆上桌，又盛了两碗饭，然后坐在桌边等着。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只有厨房油灯的光透过窗纸渗出来，暖融融的一片。
景元等了一会儿，困意渐渐涌上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眼皮也愈发沉重。
他想着眯一小会儿，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咔哒一声轻响。
景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个青蓝色的身影正弯腰换鞋，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兜子。
景元揉了揉眼睛，直起身来，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回来了？”
岚抬起头，看见他趴在桌边睡眼惺忪的模样，愣了一下：“你怎么睡这儿了？不是让你别等我吗？”
景元已经站了起来，走过去帮岚把外套脱下来，顺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饭做好了，等你一起吃。”
岚正要往厨房走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景元：“你做饭了？”
“嗯。”景元点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岚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过景元的双手，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手指、手背、掌心、指缝，一寸都没有放过，确认没有刀痕也没有烫伤，才松了口气，语气却还是带着不赞同：“手没事吧？跟你说了，做饭这种事我来就行。”
“你工作一天了。”景元由着他检查完，才收回手，“我想让你轻松些。”
岚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别开眼，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软：“你也知道我工作一天了？我累一天了，再累点又不耽误事。”
景元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我会心疼。”
岚张了张嘴，那张因为连日忙碌而略显疲惫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不知所措，最后耳朵尖烧起一层薄红。他沉默了两息，忽然伸手把景元揽进了怀里。
岚的下巴搁在景元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啊……真会撩人。”
景元被他搂着，鼻尖萦绕着岚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皂角的清爽混着外面带回来的夜风凉意，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他自身的温热。
他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对方怀里，轻声说：“我说的是真心话。”
岚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怀抱，低头看着景元，金眸里映着油灯的光，亮得像碎星：“……行吧。那今晚就尝尝你做的。”
他拉着景元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景元看着他越吃越快的动作，笑道：“怎么样？”
岚咽下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好吃。”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夹了一筷子，低头扒饭的动作快得像怕人抢似的。耳朵尖那点薄红却一直没有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