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码头的一块礁石上。
周玄静静站立。
海风从万界海深处吹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像是没感觉到一般,目光平静的望着远方那片被巨大阴影逐渐吞没的鬼蜮。
之前,
他觉察到有大恐怖将至。
所以以极大的毅力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在众人被那“帝冢”与“仙坟”的异象吸引全部心神时。
他只是悄然留下一具泥土傀儡,然后毫不犹豫的用尽全力极速远遁。
此刻,他正通过那一具傀儡残留的视角,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陆寒衣、谢遗、凌渊等六大天骄,各自施展手段极速逃离。
也看到了帝冢与仙坟压迫之下,几人速度骤降,可能随时殒命。
还看到了危急时刻,几人的宗门师长或家中长辈纷纷施展手段,将几人救走场景。
看到几人被救走的场景时,周玄不禁感慨——
有靠山、有背景、有后台的武者,与没有这些的武者相比。
可以说是多了好几条命!
最后,他看到了虚空中两只巨掌想要试探帝冢与仙坟,最终无功而返。
再之后……
帝冢与仙坟彻底落下之后。
泥土傀儡连同附着在上面的一丝微弱神识,在阴影覆盖的瞬间,便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周玄收回了目光,脸上神色依旧淡然。
在他附近,有少数胆子较大的武者也凝神望着帝冢与仙坟落下的方向。
他们的眼中,有畏惧,有胆怯,但也有兴奋和贪婪。
因为帝冢与仙坟虽然强大,但那也意味着——
机缘!大机缘!
之前,仅仅是猜测大帝与仙的战场与第七岛重合,便有无数人来此寻找机缘。
现在无数人亲眼见到这一幕之后。
纵然此地危险无比。
但来此寻找机缘之人,必然只会多不会少!
片刻后。
周玄找到之前托他寻找鬼脸菇的老者,将鬼脸菇给了老者。
了结了一桩因果。
然后,他再次走上码头。
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
但行走之间,一缕神识已经悄然铺展开来。
如同一张无形的细网,从码头边缘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一里……二里……百里……
码头上修补渔网的老人、酒馆里醉醺醺的闲汉、密林中谨慎穿行的散修……
所有人的气息在他感知中如同夜色中的萤火,或明或暗,或近或远。
若是在三天之前,他还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但此刻以他化神境的神识强度,除非刻意隐藏气息并布下隔绝阵法,否则任何活物都难以逃过他的感知。
更别说不久前见到周煜时,他还暗中在周煜身上留下了一道追踪符。
以往,他并非没有能力寻找周煜。
只是因为周煜那种货色,实在不值得他浪费心神。
但现在既然遇到了,顺手清理掉这个麻烦,也是应有之义。
所以此刻神识扫过。
很轻易便找到了周煜所在的位置。
——一处距离码头约莫七里的嶙峋礁石区。
那片礁石区,涨潮时那里几乎完全没入海面,只有在退潮的间隙才会露出几块犬牙交错的黑色岩石。
就在其中一块礁石的下方,有一个极浅的天然洞穴。
洞口大半被海水浸没,只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那道缝隙里蜷缩着一具近乎静止的身体,气息微弱到几乎与死人无异。
如果不仔细观察,很容易被当成一具被海浪冲到礁石缝隙中的浮尸。
周玄也没想到,周煜竟能借助那些残魂拼凑出的诡异能力,竟硬生生从帝冢与仙坟的恐怖威压下逃了出来。
嘴角微微上扬,周玄不疾不徐地朝着那处礁石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洞穴中那具“尸体”的僵硬感愈发明显。
当周玄走到距离洞穴不足三丈时,那“尸体”猛地睁开了双眼!
“周玄!!!”
周煜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在空旷的礁石间回荡。
那一声嘶吼还在礁石间回荡,他整个人已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向一道漆黑的闪电扑向周玄。
周玄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与恨意。
那种恨意浓烈到了极致。
周玄虽然觉得周煜对自己的恨有些可笑,但同时也有些理解。
毕竟爱或者恨,有时候是没有理由的。
虽然周煜自己杀了亲生父母,屠了周家满门。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一切的罪行算在周玄头上。
比如说——
他会假设:如果周玄一直是个废物,那他就没有为了变强而修炼《血魔噬魂经》,也就没有必要杀害全家……
面对周煜的攻击,周玄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像是拂去肩头的一粒灰尘。
黄泉剑没有出鞘,只是剑鞘横挡,便恰好架住了周煜那裹挟着黑雾的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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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周玄身形晃都没晃。
周煜却向后滑出一丈有余,脚掌在潮湿的礁石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我杀了你!”
周煜根本不管那些,身形未稳便再度扑上。
双掌之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一条扭曲的小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怨毒气息。
那是槐村残魂拼凑出的诡异术法,以怨念为引,以残魂为柴,燃出最阴毒的力量。
周玄目光微凝。
他没有急着反击,而是在周煜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轻描淡写地闪避、格挡,偶尔以剑鞘点出,将周煜逼退寸许。
几招过后,周玄心中了然。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般无二。
此刻的周煜,完全是一个拼接体。
数十个残魂拼接成一个怪异的魂体,只是周煜的残魂相对占据了主导位置。
但同时——
数十道残魂,数十种性格,无时无刻不在争抢主导权。
这一刻他眼中满是刻骨怨毒,像那个死在三年前的老妪;
下一刻他嘴角又勾起阴冷的笑意,像个游荡了百年的孤魂野鬼;
再下一刻,他又发出孩童般尖利的哭嚎,手指却掐出最狠辣的印诀。
周玄甚至在一瞬间从周煜的眼神里看到了茫然——一种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楚的茫然。
“可怜。”
周玄淡淡开口。
这两个字像是点燃了周煜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可怜?!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可怜!!”
“我能到今天这种地步,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如果你还是个废物,那就一切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