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县令在刑房书吏的搀扶之下,哆哆嗦嗦站起身,颤抖着伸手扶稳官帽,随即与书吏一同朝着堂下沈青梧重重躬身拱手,声音沙哑:
“下官永年县县令骆守廉,见过沈大人!”
“恭请沈大人当堂主审此案!”
沈青梧迈步上前,径直登上公堂,骆县令见状,弓着腰身,与书吏一同向后退开。待沈青梧行至公案前,江拾年立即侧身拉开凳椅,沈青梧从容落座看向堂下。
钱捕头、众衙役见此情形,纷纷收起手中大刀,齐齐俯身跪拜:“卑职等参见大人,先前不识大人身份,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恕罪!”
“都起来吧,不知者无罪,眼下审案要紧,其余诸事,待此案了结之后再作计较。”
“我等多谢大人!”
众人又不傻,当即听出沈青梧话里的意思,他们这些不知内情的自然没事,至于自家县令大人有没有事,那可就不好说了……
而骆守廉也同样听懂了沈青梧话里的意思,一时只觉前途一片黑暗,忍不住往后踉跄半步,幸得身旁书吏及时伸手搀住,才避免再次失态。
堂下跪地的葛桐早已看呆了眼,心中惊疑不定,万万没想到先前相助自己的恩人,竟有这般显赫来头,连县令大人都要退让三分。
堂外围观百姓低声窃窃,议论纷纷,都在揣测这位大人究竟是何等品级。
“娘唉,看见没,连县尊大人都要躬身退让,这位大人怕是来头不小!”
“方才那年轻后生,从怀里掏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只递到县尊眼前,咱们离得远,那是半分也瞧不清啊!”
“啧啧…县尊在咱们永年县,那可是顶大的官了!寻常人见了,都得躬身行礼,怎的一看那东西,脸色就变了?这俩人莫不是京里来的钦差?”
“不像文书,瞧着像是一块牌子……会不会是皇上亲赐的御牌?”
“要真是御牌,那可了不得!怪不得县尊连主审的位子都肯让出来!”
“看来田二柱的案子,怕是要重新翻查了!”
长贵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虽心底同样疑惑,但是却不敢直接问身边的老爷,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大人并不认同骆县令的判案结果,莫非他家公子之事另有转机?
此时一直垂首跪地的仝望舒也忍不住抬头看向高坐公堂的沈青梧,他不明白这位不知来路的大人为何要插手这件早已真相大白的案子。同样迷茫的还有阿根,他也是第一次见案子审到最后,竟更换主审官的!虽心中惊涛翻涌,却也不敢置喙。
“啪!”沈青梧一拍惊堂木。
“诸位肃静!如今当务之急,乃是将此案勘审明白。至于本官究竟是何身份,诸位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这不比案子更让人抓耳挠腮嘛!可这谁敢质疑啊!
沈青梧垂眸看向堂下跪伏的葛桐,“葛姑娘,起来吧。你并非涉案罪人,无需长跪,站在一旁听审便是。”
“民女谢大人恩典。”
葛桐俯身叩首,随即双手撑地,缓缓起身,揉了揉早已发麻的膝盖,而后退至一旁静立听审。
“诸位,本官今日插手此案,乃是因这桩案子,查审的方向已然走偏。
本官先前提议,请骆县令将仝公子带到堂前,并非要当众定他的罪,只因审案须得他的证词证言。
因为仝公子并非真凶,真正害死田二柱的另有其人!”
沈青梧话音落定,堂下登时炸开一片哗然。
“什么?”
“仝公子竟不是凶手?”
“莫不是当日还有别人在场!”
仝望舒本人亦是呆愣当场,怔了半晌,才颤声开口:“大人!草民……那箭,确确实实是草民射出的啊!”
一旁仝教谕亦是满脸震惊,抬眼望向堂上沈青梧,他知晓沈青梧身份不凡,绝无可能徇私偏袒。莫非自己的儿子,当真无辜?也就是说自己今日差点就害得儿子无辜蒙冤?可,可那日山中误射之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仝公子,本官问你。你当真确定,那日山中狩猎,射箭之人,从头到尾仅有你一人?”
仝望舒闻声一怔,下意识回话:“回大人,草民确定。那日进山,唯有草民与书童阿根……”
“阿根……”他脑中骤然闪过当日山林光景,心底陡然一慌。“大人,莫不是……”
“不错!” 沈青梧目光锐利如刀,“既然你二人同入深山猎鹿,便绝非你一人配有弓箭这般简单。鹿兽矫健、奔走迅捷,单凭一人一箭,极难猎捕。你二人结伴进山,本就是相互配合、合围狩猎。
若阿根手中无弓无箭,他当日随行山中,又能替你分担何事、从旁配合?本官所言,可对?”
阿根脸色瞬间惨白,慌得连连张口:“大人!大人!小的……”
“闭嘴。”
沈青梧冷声截断他的辩解,目光凛冽扫向浑身发抖的阿根,“事到临头,你尚且心存侥幸、刻意遮掩!”
“自始至终,失手射中、害死田二柱的人,从来都不是你家公子,而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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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为贴身书童,闯下大祸,不敢挺身担责,反倒躲在暗处冷眼旁观,任由你家公子替你背负杀人罪名!
不仅如此,方才审案之时,你更是心思阴私,妄图将这桩命案的罪责,推到毫无干系、清白无辜的葛姑娘身上。
恶行累累,居心叵测,如今你还有颜面在公堂之上喊冤狡辩?”
“大人!小的……小的……”
阿根吓得语无伦次,张口还想辩解,却见沈青梧正冷冷盯着他,那目光沉如寒潭,压得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不敢出声,只怯懦地垂着头,身子微微发颤。
仝教谕难以置信地看向阿根,又望向自家儿子仝望舒,急声问道:“大人,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仝望舒亦是满心茫然,“是啊大人,草民也实在不知其中原委。那日明明是草民射出箭矢,草民一直以为,伤人的便是草民那一箭啊!”
“仝公子,本官问你,当日你二人进山,可是你与阿根,双方都备有弓与箭矢?”
仝望舒点了点头,神色犹自怔忡:“回大人,正是,我二人都带了弓箭。”
他转头看向身侧跪地、一直垂头不语的阿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阿根,难不成……真的是你?”
仝望舒喉头一动,低声追问:“为何?”
阿根埋着头,一言不发,浑身轻颤。
“仝公子,本官记得,方才你说你二人进山猎鹿,一直寻到将近午时,仍旧不曾寻得鹿的踪迹,是也不是?”
仝望舒连忙应道:“是。”
“你也说过,听见草丛异动,拉弓放箭之时,阳光刺目,对也不对?”
“对!”
“本官再问你,听见草丛动静、你拉弓射箭那一刻,可还记得,书童阿根当时站在你哪一处方位?”
仝望舒凝神回想片刻,迟疑道:“似乎……是在我后方。”
沈青梧眸光微动:“三月正午,日头偏南,仝公子面南而立,直面烈日,强光直刺双目,故而只能眯眼瞄准。人迎日而立,身影便投落于身后,左后、右后皆在影子覆盖范围之内。”
“阿根立在你的右后方,恰落于这片阴影之中,日光被你的身形挡去大半,视线不受强光干扰。你一心凝神对付前方草丛异动,根本没有察觉,就在你放箭同一瞬,阿根也同步拉弓射出一箭。”
“公子,小的……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哼,事到如今还在狡辩!”沈青梧不屑地瞥了阿根一眼,“仝公子,你那一箭射出之后,便听见惨叫声,对不对?”
仝望舒点头:“不错!”
“也正因如此,在你听见惨叫后,根本没有察觉,当时一共射出了两支箭。深山草木丛生茂密,你那一箭受强光影响,早已擦偏落空,并未命中。反倒是身在阴影、视线清明的阿根那一箭,正中田二柱!
待你二人慌忙奔过去,看见田二柱趴伏在地后背中箭,你只以为伤人的是自己那一箭。可阿根心中清楚,真正命中之人,是他自己!”
“本官再问你,当时田二柱尚且清醒,是阿根站出来,擅自开口报出你乃是县学教谕之子的身份,是不是?”
“确实如此。当时草民只当是阿根想要安抚那人,因此并未多想。”
“那田二柱是否是在知晓你身份后,才执意要你背他下山?”
“是。”
沈青梧追问:“那你可知田二柱为何一定要你背他下山?”
“田二柱说是草民射中的他,故意令草民背他。”
“并非如此。”沈青梧声音沉定,“那田二柱当时已经察觉,射伤他的并不是你。他执意要你背他,便是刻意支开你的注意力,不让你有机会凑近查验他后背那支箭!想必你二人所用箭矢应是有所差别!”
仝望舒怔了怔,点头应声:“回大人,我二人的箭确有差别,差别便是在箭镞之上。草民所用,乃是城中铁匠专门定制的精良箭镞,而阿根那一套箭镞则是市售普通款式。只是箭羽大致相近,不看箭镞,很难分辨出来。”
“仝公子,只因你当日太过惊慌,才疏漏了这处关键疑点。你那定制精良箭镞力道狠厉,若是在当日距离射中后背,必入肉极深,田二柱断难保持清醒言语。可他中箭之后神志清楚,足见伤他的,乃是阿根那枚威力寻常的市售箭镞!”
仝望舒脸色骤然发白,愣了许久,“怎会如此!这两日我日日在心里面自责,只当是我失手害人。”他转头看向阿根,声音带着痛心,“阿根,你当日射中了人,为何一言不发,让我替你担着这份罪责?”
阿根闻言,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朝着仝望舒叩首:“少爷!还望少爷饶恕小的!小的只是一介仆从,若是让人知晓是小的射伤了人,这般罪名,小的哪里担得起啊!”
“况且……况且那箭虽是小的射出,可田二柱当时并未毙命!是少爷您背他下山途中不慎摔倒,才令箭身又深入几分,后来那人才不治身亡的啊!”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