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四月，暖风入殿，紫宸殿余威未散。
晨间早朝方退，百官尽数散去，唯独内阁一众阁老与首辅张崇安，以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堂官，皆被帝王留于殿中。
众人心中清楚，今日留议，只为一人——沈青梧。
自沈青梧入京以来，连破数桩大案，手段莫测却百试百灵，圣宠日渐深重。
沈青梧现下乃是刑部从五品员外郎，此番皇帝单独留朝议事，便是要破格擢升沈青梧。
按大晟朝官场规制，从五品官员累进升迁，至多越一级，顶天抬至从四品，已是破天恩典，足以让满朝年轻官员望尘莫及。
因此三司诸位大员彼此对视，皆默认此理，心中并无异议。这般奇才，破格升阶，情理之中。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御座之上，朱翊承一开口，便震得众人心头微颤。
“诸位爱卿，沈青梧才术通天，善辨阴阳、能勘诡案，寻常官阶不足以束其才，亦不足以彰其功。”
“朕意，欲破格封沈青梧为当朝国师，总领朝野诡案、监察世风邪祟，位列超品，随侍帝侧！”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都察院右都御史魏文彬更是率先出列，躬身拱手，神色郑重：“陛下，万万不可！”
“我大晟立朝百年，从未设国师一职！
前朝末世，数代帝王沉迷长生道术，滥封国师，致使方士乱政、炼丹惑主、朝野奢靡、吏治崩坏，最终朝纲倾颓，祸乱天下，此乃前朝亡国之鉴，历历在目！
沈大人确有惊世断案之才，观相辨奸、破诡缉凶无人能及，可国师位同极品，权无定界，名不正、制无规，于朝堂礼制不合，于江山稳固无益！臣恳请陛下三思啊！”
刑部侍郎宋弘简紧随出列，躬身附和：“陛下，魏大人所言极是！国师一职，无品阶管束、无衙门制衡，一旦设立，朝野无例可依，恐生后患。沈大人秉公清廉、才干卓绝，自有仕途正道可进，不必授此虚位重权啊！”
大理寺卿陆周然亦拱手苦谏，语气恳切公允：“陛下，沈青梧确乃世间难得良臣，然国师一职事关朝堂祖制、江山大局。万不敢因惜一人之才，便置朝纲于险地，还望陛下三思！”
一时间，三司重臣尽数反对，无人赞同帝王此番破格敕封。在他们眼中，国师之权太过虚无庞大，一旦落地，便是朝堂变数。
御座之上，朱翊承面色冷沉，龙袖重重一拍御案，声音带着几分愠怒：“简直岂有此理！莫非在你们眼中，朕与那些沉迷长生、偏听方士、任由奸邪涂炭苍生的亡国昏君一般无二？”
魏文彬、宋弘简、陆周然三人心头一紧，慌忙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地砖，连声惶恐请罪。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宋弘简更是连忙开口解释：“臣等绝非质疑陛下，只是前朝乱象历历在册，臣等身居要职，凡事需以江山社稷为先，不得不出言警示。还望陛下恕罪！”
朱翊承冷哼一声，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三人，出言反问：“若是朕今日执意要封沈爱卿为国师，尔等又待如何？”
话音刚落，魏文彬当即脊背一挺，语气决绝：“陛下若执意如此，那老臣，唯有死谏！”
朱翊承闻言双目一厉，怒声呵斥：“放肆！你竟敢拿死谏二字威胁朕！”
魏文彬伏身叩首，声音坚定却带着惶恐：“臣不敢蓄意冒犯陛下，可此事关乎祖制礼法，陛下若执意册封国师，臣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就在殿内气氛紧绷，剑拔弩张之际，下方内阁一众阁老早已低声商议完毕，首辅张崇安缓步从阁臣行列走出，躬身垂首。
“陛下，还请息雷霆之怒。”
他先宽慰帝王，又侧首看向跪地的魏文彬、宋弘简、陆周然三人，温声劝解：“魏大人，诸位同僚，切莫说这般决绝之语。君臣一体，凡事皆可慢慢商议，何苦言及死谏，伤了君臣和气。”
说罢，张崇安再度转头面向御座，拱手开口：“臣心中倒是有一个折中法子，不知陛下可否容臣一言？”
朱翊承闻言，面上怒意稍敛，语气微微缓和，淡淡开口：“张阁老但讲无妨。”
张崇安躬身一礼，垂首缓声道：“陛下，老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有理，然，诸位大人所言，亦未尽全理。”
“沈青梧其人，心性正直、忠君守道，入京数月，从未借异术谋私、借才干弄权，其心可鉴，其功可彰。”
“陛下欲封国师，是惜其才、重其功。”
他缓了缓，继续开口说道：“可国师之位，诚如诸位大人所言，无制可依、无规可守，看似尊崇，实则桎梏。”
“沈青梧所长，不在方术虚妄，而在断狱查奸、纠察吏治。
若封国师，反倒束其手脚，令其空担虚名，无从施展真才实干，实属可惜。”
紧接着，张崇安话锋一转，道出折中良策：“老臣有一拙见，恳请陛下圣裁！”
“如今朝堂三司分立，各司其职，可朝野广袤，官吏万千，难免有阴私隐匿，律法疏漏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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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身怀识人辨相之能，乃是朝野独一份的奇才。
不如陛下破格开恩，专为沈青梧一人，新设专属衙门——肃察司。”
“此司独立于三司之外，直属于天子。
沈青梧任主官，授从三品肃巡廉察使，官阶略低于三司正堂，不打乱朝堂品阶格局，不压百官体面。”
“但赋其特权：专司稽查朝野百官、彻查疑难诡案、纠察隐秘贪腐，手握专折密奏之权，所见所查，可直达圣听。”
“且允沈青梧自行择选僚属、搭建衙署班底，随心任用得力人手，不拘一格、不受旧制束缚。”
“如此一来，既不负陛下惜才之心，又不违朝堂礼制规矩，更能让沈青梧尽其所长、肃清朝野奸邪，实为两全之策。”
魏文彬等人闻言，心中皆是豁然一动。
从三品！
不高不低，不压三司、不越规制，却独掌一司、专察百官，实权极重！几人心中暗自掂量，这般权柄已然非同小可，可转念一想，若是此刻出言反对，难不成真要逼得陛下执意设立国师一职？相较于超品国师之权，新设肃察司反倒更为稳妥。
思虑已定，宋弘简率先拱手出声：“微臣赞同首辅大人所言，此策最为公允妥当！”
陆周然紧随其后：“臣附议！”
魏文彬沉吟片刻，亦颔首应和：“首辅之策周全稳妥，无弊有利，臣赞同。”
三人尽数应允，再无半分反对之意。
御座之上，朱翊承沉吟良久，眉眼间带着几分为难，缓缓开口：“既然诸卿皆这般说，那朕，便依众卿所言。”
“设肃察司，授沈青梧从三品肃巡廉察使之职，独立建衙，直禀圣前。
赐专折密奏、稽查百官之权，允自行挑选属官，搭建司署班底。”
殿下众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朱翊承见状，方才笑着让三人起身，而后扬声唤道：“李德全。”
“是，陛下！”
李德全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快步从殿外走入，径直将圣旨奉至御前。朱翊承抬手接过圣旨，徐徐展开，取过玉玺落下印记，圣意就此敲定。
刚谢恩起身的魏文彬、宋弘简、陆周然三人此刻见李德全捧着圣旨入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陛下分明一早便与内阁筹谋周全，连圣旨都预先备好，方才这一番针锋相对的争辩，从头到尾都只是演给他们三司看的一场戏罢了！
魏文彬垂着头，心中连连哀叹：罢了罢了，您是九五之尊，万事自然由您说了算。想提拔沈青梧只管直说便是，何苦拿我等三司官员当靶子，逼得我险些当庭死谏，闹出无法收场的局面。
一旁的宋弘简则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惊诧。他心底早有分寸，打从陛下抛出设立国师的提议时，他便察觉天子并无真心要设此职位。方才出言劝谏，一来是恪守臣子本分，不得不表态阻拦。二来沈青梧乃是他刑部官员，他也想借机探探陛下究竟打算如何安置这等奇才。如今尘埃落定，反倒正中他下怀。
而陆周然更是无奈勾唇，若陛下开门见山，直言要为沈青梧独设肃察司，他根本就不会阻拦。毕竟这般奇才无论划归哪一处，身为上官的他们都免不了压力倍增！属下锋芒这般耀眼，反倒衬得他们这些执掌三司的堂官太过无能！如今自成体系，于三司众人而言，反倒算得上最好结果。
先抛极致尊荣的国师高位，逼三司集体抵触，再由首辅顺势抛出最优解，让所有人满心庆幸、欣然接受，既成全了沈青梧的无上实权，又堵死了众人所有非议，更是让沈青梧此后知晓圣恩深重，愈发忠心侍主。
待廷议散去，朱翊承吩咐道：“李德全。”
立在殿角的李德全立刻躬身上前，满面恭顺。
“奴才在。”
帝王淡淡开口：“你即刻赶赴沈府宣旨，令沈青梧拟定肃察司属官名单，三日后入宫受印。”
“奴才遵旨！”
孟夏风暖，前路天光朗朗。
大晟朝独一无二、权柄特殊的肃察司，自此，应运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