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宁觉得陆辞舟这人，带着满身秘密却不懂得遮掩，时而满口谎言，时而又笨嘴拙舌。
说他不懂得遮掩，是真的一点都不懂得。
那日天蚀印发作，他不知用什么法子破了寒潭的禁制闯了进来，事后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跪在潭边，仿佛破解寂玄仙尊亲手布下的禁制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还有养魂草和镇魄花，这两种灵植长在秘境深处，寻常炼气期弟子连名字都未必听说过，更别提认出它们的年份和药效，可他随手就装进玉盒献给了他。
一个伪装成五灵根的凡人，修炼速度却快得不像话，还偏偏知道他的天蚀印每月何时发作。
每一次天蚀印发作，他都准时出现，捧着一碗血站在门口，好像对他的身体比对自己的还了解。
这些秘密，任何一桩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人起疑。
可他在自己面前从不遮掩，坦荡得近乎挑衅，又笨拙得让人生不起气。
他好像从不担心被追问，甚至隐隐期待着被追问。
那双眼睛每次递过来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会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可沈渊宁从来不问。
不是没看见，不是不好奇，而是不想。
问了，就会产生交集。
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就会发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
陆辞舟这样的人太不可控了，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靠近了不知道会点燃什么。
他身上承担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承担更多了。
更何况陆辞舟那么脆弱，他只是一个炼气期的修士。
和他沈渊宁扯上关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不追问，不靠近，不牵扯，对谁都好。
可陆辞舟偏偏要往他跟前凑。
为了留在雪渊峰，他可以装委屈、掉眼泪，哭得鼻尖通红、肩膀一抽一抽，活像被人抛弃的小狗。
沈渊宁冷眼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清清楚楚，这眼泪至少有七分是演的。
可他还是心软了。
他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流泪，有求饶的，有绝望的，有悔恨的，那些眼泪落在地上，连一滴痕迹都留不下。
可陆辞舟的眼泪不一样，哪怕他知道那是假的，是拙劣的演技，是赌他心软的一场豪赌，他还是没办法把目光移开。
他不知道心软的理由是什么，但他知道结果。
他让他留下来了。
那双被泪水泡得发亮的眼睛底下，藏着几分赌赢了的心满意足，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陆辞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每一个心思都写在脸上，拙劣得让人懒得拆穿。
可说他笨嘴拙舌，他又确实笨得可以。
送簪子的时候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觉得很适合仙尊”。
平日里在殿门外絮叨得让人头疼的那张嘴，到了真正重要的时候却笨得一个字都多说不出来。
该说实话的时候满嘴跑火车，该说假话的时候反而笨得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可他希望他是自由的飞鸟。
少年应该是鲜活的，应该在广阔的天地间振翅高飞，去闯荡，去犯错，去遇见更精彩的人、更精彩的事。
他应该去追逐属于自己的风，而不是把翅膀收起来，缩在一棵万年不发芽的枯树底下。
不该困守在自己这棵朽木身边，把最好的年华消磨在一座终年积雪的山峰上，守着一个活了上万年、每月都要发病的老怪物。
可他偏要留下来。
给他指了更好的路，他哭着说不要。
让他去拜师做亲传，他跪在地上问“仙尊是不是不要我了”。
明明是他自己在画地为牢，却哭得像被人抛弃了一样委屈。
在他面前，他连送根簪子都要鼓足勇气，说句话都要斟酌再三，生怕哪句说错了惹他不悦，把真正的性子收敛起来，换上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不累吗？
天地何其辽阔，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沈渊宁不懂。
他又想到了陆辞舟那个吻。
那天晚上是陆辞舟的生辰，他多喝了几杯醉仙酿，半醉半醒间被扶上榻，意识却渐渐清明起来。
他之所以不愿睁眼，不过是因为酒后的行为不合身份，觉得尴尬，索性继续装睡，等着陆辞舟下楼去，这事就算揭过了。
可陆辞舟没有下楼。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呼吸急促而克制，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在做贼。
沈渊宁感觉到他越靠越近，近到能感受到他鼻息里带着醉仙酿的甜香，近到能听清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不知道陆辞舟要做什么，只好继续阖着眼装睡，暗自希望他赶紧离开。
然后一个温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唇上。
极轻，极浅，像微风拂过湖面，一触即离。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嘴唇还是脸颊，那人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了，后退两步，然后慌不择路地逃下了楼。
沈渊宁躺在榻上，装睡装到一半，差点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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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上万年，从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态。
可那一刻，他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装睡，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痕迹，像冰上被阳光晒出的第一道裂痕。
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亲了自己的呢？
是临时起意，被酒气冲昏了头？
还是蓄谋已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他“醉酒”的机会？
如果那天他没有装睡，如果他睁开了眼，陆辞舟会是什么表情？
是吓得跪下认错，还是红着脸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喜欢仙尊”？
可他忽然发现，这两种可能他都想象不出来。
因为他既不了解陆辞舟的胆量，也不了解陆辞舟在他身上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存了多少，存了多久……
沈渊宁沉默片刻，抬手拿起桌角那面铜镜。
镜面里映出一张清冷淡漠、不似凡人的脸。
银白的长发如月华凝成的瀑布，垂落在肩侧；肤色苍白，像是深冬的第一场雪覆在瓷器上；鼻梁挺直如削玉，薄唇紧抿，带着拒人千里的冷硬；唇色浅淡，像春日初绽的樱瓣；下颌的线条锋利流畅，像是用最细的笔在最薄的宣纸上勾勒出的墨痕。
那双棕色的眼眸冷淡而疏离，像深秋潭底沉着的琥珀，透亮是透亮，却什么情绪都映不进去，连睫毛都生得过分浓长，垂下来时能遮住所有心事。
眉眼精致得无可挑剔，是上天用了最细的刻刀雕出的孤品，却偏偏生了一副万年不化的寒冰模样。
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人气。
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愿靠近。
沈渊宁把铜镜扣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陆辞舟什么审美？
喜欢一个大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