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祝同的目光落在了陈颐鼎身上。
陈颐鼎坐直了身体,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声音中多少带着点急切。
第八十六军目前在衢州驻防。如果日军主力推进到衢州外围,我们能顶多少天?
七天。
顾祝同回道。
至少七天。七十四军和二十六军在衢州后方山区完成展开需要这个时间。这七天里,你不需要打出去,只需要把衢州城守成一块铁板,让日军无懈可击。
陈颐鼎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地图,手指在衢州的城防标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六天。
陈颐鼎咬了咬牙。
如果弹药补给顺畅,我能守六天。第七天如果增援还没到,我就把防线缩到城中心,再用巷战拖一天。
会议厅里凝重的气氛舒缓了一下。
王耀武转头看了陈颐鼎一眼,浓眉下面的目光里有一种被点燃的东西。
李觉嘴角的纹路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顾祝同缓缓点头。
然后他看向向影心。
向主任,你的建议?
向影心从挂板前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两道柳眉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锋利的影。
她看着地图上代表日军进攻方向的红色箭头,看了三秒,然后开口。
顾长官的四阶段方案没有大问题。但我建议在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之间,额外添加一个环节。
顾祝同眉梢动了一下。
接着说下去。
情报显示,日军第十三军的补给线完全依赖浙赣铁路。从杭州到金华再到衢州,他们所有的重型装备和弹药补给都要走那条铁轨。
向影心伸出两根手指,并拢着,从杭州一直划到金华。
如果我们在金华以西选一个点,炸断铁轨,并且连续三天内反复破坏修复段……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将军们的脸。
泽田茂的十五万人,会被卡在半路上至少三天。没有重炮和弹药补给,他们拿什么攻衢州?
会议厅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王耀武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坐得近几乎注意不到……,
虎背熊腰的七十四军军长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露出半颗牙齿。
向主任。
王耀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活气。
你说的这个,是断鬼子的粮道。我赞同。
何绍周看了向影心一眼,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微微变化了。
那里面有审视,也有一种被说服之后才肯浮现的认可。
对于军统,何绍周素来没有好感。
他觉得军统就是一群为虎作伥的狗特务,毫无建树而言。
可是今天,眼前的这个军统女人,让他多少有了点刮目相看。
丁治磐的指挥尺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也代表赞同。
顾祝同的双手按在桌面上,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沉下来,环视着长桌旁的每一张脸。
方案就这么定。明天天亮之前,各部队按照四阶段方针完成初步部署。第七十四军和二十六军为主力,向衢州后方山区转移;第八十六军固守衢州城,完成防御工事加固;第十集团军在金兰一线布置前哨阻击;第二十五集团军负责浙南侧翼防务,防止敌军从沿海方向迂回。
说到这里。
顾祝同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向影心身上。
军统调查室负责两件事:第一,持续监控日军第十三军和第十军的调动动态,每六个小时向我汇报一次;第二,组织浙赣铁路破袭小组,选定合适的爆破点,准备好炸药……
顾长官,炸药我们已经备好了。
向影心平静地回道。
顾祝同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了一瞬间的停顿,然后点了点头。
散会。
诸位将军陆续起身。
军靴声在木质地板上杂沓作响,相继散去……
王耀武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拢地图的向影心,嘴唇动了动,嘀咕了一句。
军统里有这样的人,不容易呀!而且还是个娘们,这见识难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旁边的王铁汉听见了。
王铁汉嗯了一声,拍了拍王耀武的肩头,一脸的贼笑。
“咋得?你老小子相中人家了?这个女人你就别惦记了,听说戴笠对此女早就情有独钟了。别在羊肉吃不成,反倒惹了一身骚。”
王耀武侧头狠狠瞪了王铁汉一眼。
但一想到戴笠的手段,苦笑着摇了摇头。
向影心把地图卷起来,用细绳扎好。
她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但手指在系绳结的时候顿了那么一瞬。
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翻涌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建阳的夜。
空气里有一股即将到来的火药味,很淡,淡到只有鼻子最灵敏的人才能嗅到。
向影心把地图夹在腋下,走出了会议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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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泡昏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走过转角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侧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顾祝同还坐在办公室里。
灯光把他的侧影剪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石像。
向影心收回目光,沿着楼梯走下去。
军靴踩在木质台阶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一步,两步,三步……
指挥部大楼外,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梧桐叶翻涌成一片黑色的浪。
城外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起伏,像一头大兽,在黑暗中缓缓蹲伏。
明天。
拂晓。
浙赣会战就要正式打响。
日军这一次可谓是下了血本。出动了第13军和第10军两大集群,总兵力20多万。
另外,还有两支遣华舰队,在浙江沿海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出手。
这一战第三战区真的能挡住鬼子的铁蹄吗?
向影心心中没有答案。
自从加入军统的那一天起,向影心就已经把自己定格为一名军人。
一名保家卫国,马革裹尸的军人。
此刻的她已经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哪怕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日寇?她也要死战不退。
向影心走出第三战区指挥部大院,踏入茫茫夜色之中。
夜风把她的军装下摆吹起来,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