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探子就回来了。
小禾蹲在坡顶那几块大石头后面,从半夜一直蹲到天光发灰。她裹着那件大人外套,缩在石头缝里,眼睛盯着东边那条从废墟延伸过来的碎石路。天光从灰黄变成灰白的时候,路面尽头出现了动静。
先是引擎声。轰隆隆的,从远处压过来,地面都在微微震。然后是车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打出两道光柱,照着路面上的碎石和灰土,扬起一片尘土。车后面跟着人,黑压压一片,排成两列,在路两边散开。
小禾从石头后面溜下去,沿着坡后的土沟跑回避难所。她推开铁门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站了两秒才说出话来。
“来了。车队,四辆。人……四五十个。”
林殊已经在台阶口等着了。锄头扛在肩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他点了下头,回头看了一眼走道里那些仰着脸的人。
“按昨天说的来。”他说,“陈博士,坡顶。大刘小何,跟我走。老周,门后面。”
陈博士拎着弩往台阶上走,路过林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镜腿上的铁丝蹭着太阳穴,留下那道旧红印。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林殊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四个人从避难所侧面的通风井钻出去,猫着腰往坡底那片矮墙走。天光还灰着,风从东边吹过来,裹着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碎石的声音。林殊蹲在矮墙后面,从墙缝里往外看。
碎石路上,四辆改装越野车排成一排。车斗里焊着铁板,架着机枪,车头上绑着尖刺。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开了,一只铁臂先伸出来,三根铁钩的手指抓住门框,然后一个庞大的身躯从车里站起来。
刀疤。
比传闻里还高,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左边肩膀往下全是金属。铁臂从肩膀延伸到手指,关节处露着液压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暗光。左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把半边脸的肌肉扯得变了形。他穿着一件黑色皮甲,胸口和肩膀都镶着铁片,脚下蹬着一双军靴,鞋底横纹又深又粗。
他站定了,目光越过坡底的路面,落在坡上的试验田。
白菜萝卜收了一茬,但垄沟里又种了新一茬,刚出苗不久,嫩绿的叶片贴着土面铺开。旁边的萝卜垄里,叶子已经舒展开,巴掌大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再旁边那垄小麦,已经长到小腿高,细长的叶子青绿青绿的,在灰黄色的天底下扎眼得很。
那片绿色在坡上铺开,不算大,但在灰黑色的焦土中间,像一块撕开的伤口。
刀疤看了好几秒。他摸了摸铁臂,三根铁钩张开又合拢,金属摩擦的咔咔声传过坡底,传到矮墙后面。
“新鲜蔬菜。”他嗓门不大,声音粗粝,但在风里传得很远,“废土上,新鲜蔬菜。”
他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响。
“交出所有粮食和种子。”他喊话,声音像砂纸磨铁,“我留你们活路。”
矮墙后面,林殊站起来。
锄头扛在肩上,他从墙后面绕出来,站在坡底那条碎石路上,正对着刀疤。灰黄色的天光落在他肩上,锄柄上的“林”字朝着天,那个歪扭的字在暗色的木头表面上看得清清楚楚。
“粮食是我们的。”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种子也是我们的。”
他停了一下,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拄在身前。
“你要抢,就来试试。”
刀疤看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的疤扯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他抬起右臂,三根铁钩的手指往前一指。
后面的队伍动了。
脚步声从碎石路上碾过来,几十双脚踩在碎石和干土上,震得地面发颤。前排的人举着步枪和铁管,后排的人攥着砍刀和铁棍,黑压压一片朝坡底涌过来。他们喊着什么,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那股凶劲从声音里透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人踩上了坡底那条碎石路。
第一声惨叫从中间传出来。一个举着铁管的男人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往前栽,掉进陷坑里。坑底的尖木桩扎穿了小腿,他抱着腿嚎叫,声音又尖又利。旁边两个人被他的身体绊了一下,踉跄着往两边倒,其中一个踩中了绊索,细线一绷,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砸在碎石上,门牙磕掉了两颗。
第二排的人乱了。有人急刹住脚步,有人撞上前面的人,有人往两边散。散开的人踩中了第二个陷坑,第三声惨叫。还有一个没踩中陷坑,但被绊索绊倒,滚下坡底的碎石堆,铁管脱手飞出去,砸在后面的同伙头上。
坡顶传来弓弦响。
陈博士半跪在大石头后面,端弩瞄准。第一根箭射出去,钉在坡底一个刚爬起来的铁血帮成员大腿上。那人刚站起来又跪下去,抱着腿倒在地上。第二箭、第三箭紧跟着射出去,老刘和老周也拉了弦,三根箭几乎同时飞出去,射中了两个举枪的和一个往侧面跑的人。箭射得不深,但够让他们跑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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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冲锋被压在了坡底。
刀疤没动。他站在车队旁边,看着自己的人在坡底乱成一团,看着坡顶射下来的弩箭和陷坑里嚎叫的手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左脸的疤扯着嘴角,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坡底走去。
铁臂垂在身侧,三根铁钩的手指微微蜷着。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军靴踩在碎石上,碎石被碾得往两边迸。他绕过陷坑,跨过绊索,脚步没停。一个受伤的手下抱着腿躺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绕了过去。
矮墙后面,大刘攥着铁管,手心里全是汗。小何贴着墙根蹲着,铁管竖在身前,呼吸声又粗又急。林殊蹲在最前面,锄头握在手里,刃口朝外。
他透过墙缝看着刀疤一步步走近。铁臂的液压杆在每一步中伸缩,发出沉闷的嘶声。三根铁钩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抓什么东西。
林殊攥紧了锄柄。掌心里的刻痕硌着指腹,粗糙,实在。他深吸了一口气,锄头从墙后伸出去,刃口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泛着暗光。
刀疤走到矮墙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几堵塌了半截的矮墙,看着墙根底下半人高的空隙,看着空隙后面隐约的人影。三根铁钩的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
林殊从墙后站起来。
锄头横在身前,刃口朝着刀疤。灰黄色的天光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那条碎石路上,落在锄柄刻着的那个“林”字上。
刀疤看着那把锄头,看着锄柄上的字,看着站在矮墙后面的林殊。他的三根铁钩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你种的?”他问。
“我种的。”林殊说。
刀疤点了下头。然后他抬起左臂,铁拳攥紧,朝矮墙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