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币箱没有在路上打开。
押送民警把车停进最近的派出所院内，等韩正带技术人员赶到。箱体全程在执法记录仪画面中，封条编号一致，锁芯没有撬动。
里面也不再有人说话。
凌晨零点四十，姜百川仍未找到。
搜救人员拆了旧隧道口一小块砖。墙后不是隧道，而是填满砂石的封堵层。热成像没有人体反应，生命探测仪只收到车辆经过引起的低频震动。
姜照晚没守在拆墙处。
父亲若真在墙后，叫他的声音不会从车载监控里传出来。她把姜百川留在公交上的手机、钱包和制服分别列进清单，又让痕检对保温杯口、方向盘和后门扶手取样。
陆沉舟看她写完：“你认为他还活着。”
“杯子是温的，车内没有血，失踪不到两小时。”
“这是证据，不是回答。”
“我现在不回答。”
韩正从投币箱旁抬头：“不回答也行。别碰箱子。”
箱体被搬进临时询问室。公交公司人员带来备用钥匙，确认一把开前盖，一把开内胆。正常收班后由两名点钞员共同操作，司机碰不到现金。
封条拆开前，所有人签名。
前盖打开，没有异常。
不锈钢内胆抽出来时，房里出现一股骨汤味。不是很浓，靠近的人都闻到了。内胆底部没有汤水，只有一只旧公交卡套。
卡套是深绿色塑料，边角磨白，正面印着早已停用的“泷城通”标志。透明夹层里装了七枚硬币。
硬币互不相同。
一枚二〇〇九年五角，背面刻着很浅的“归”字。
三枚不同时期的一元。
一枚旧版分币。
一枚游戏厅代币。
最后一枚银灰色，大小接近一元，正面是尚未建成的泷城新客运站，背面印着“二〇二八年通车纪念”。
现在是二〇二六年。
韩正让人取来隧道口那枚五角的物证袋。
袋子封条完好，里面已经空了。照片能证明封存时硬币确实在袋底；卡套里的五角在油污、磕口和“归”字位置上完全相同。不是多出第二枚，而是同一枚硬币在没有破坏封条的情况下换了位置。
“仿制品？”韩正问。
技术员没立即判断，只拍照、称重、测直径。纪念币边缘有流通磨损，不像刚做出来。
卡套背面贴着一张褪色标签。
姓名：许明霜。
办卡日期：二〇一五年八月十二日。
姜照晚认得。
“我妈以前坐公交用这个。后来手机能刷码，她说总有人没电，卡比手机可靠，一直带着。”
“什么时候不见的？”
“三年前。”
许明霜失踪时，家里找过她的钱包。银行卡、身份证和零钱都在，公交卡不见。姜百川说也许落在车上，没让孩子继续查。
卡套为什么藏在父亲驾驶的投币箱里，答案已经不难猜。
“它原来放哪？”陆沉舟问公交点钞员。
“不可能原来就在箱里。”点钞员说，“内胆每天取，发现塑料套肯定会上报。昨晚那班车收过一次箱，里面没有。”
“昨晚谁开这辆车？”
“也是姜师傅。”
“现金数。”
点钞员翻记录：“四十二元，没短。”
今晚机械计数七次，按票价应有十四元，实际只有七枚不等值硬币。计数装置把分币、代币和未来纪念币全当成了有效投币。
它数的不是金额。
是人。
一点二十，韩正决定把卡套与硬币转移到刑侦支队证物室。姜照晚提出先去殡仪馆。
“理由。”韩正说。
“两点会登记。”
“这是公交事故物证。”
“也是我妈的东西。”
“所以更不能给你。”
两个人僵了几秒。
陆沉舟把处理姜望学生证时的异常移交记录找出来，放到桌上：“可以不拆卡套，连同封存箱一起带到地下二层。警方全程保管。若两点没有异常，立即回证物室。”
韩正看了眼时间：“出了问题算谁的？”
“记录写现场决定。”
“我问责任。”
“我。”
姜照晚说：“算我的。”
韩正把两个人都划掉：“算负责人的。走。”
一点五十三，他们抵达殡仪服务中心。
老秦还不知道姜百川失踪，只听说要借地下二层走廊放证物。他把拖把靠到墙边，问需不需要热水。
“不用。”姜照晚说。
“你爸前天还说来修水龙头。”
“找到人再修。”
老秦听出不对，没继续问。他把值班室钥匙放到姜照晚手边，又拿回去：“算了，我不走。真要搬东西还能搭把手。”
一点五十八，西侧承重墙没有出现绿门。
姜照晚看着表。
七号柜完成登记后，门曾经短暂消失。她不知道是零号暂时关闭，还是这次遗物还未满足条件。
一点五十九，封存箱里响了一声。
硬币撞到塑料。
接着是第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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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响一次，走廊便暗一盏灯。第七声落下，最西侧只剩安全出口指示牌发绿。
墙面从中间裂开一条竖缝。
没有列车风，也没有旧站台。缝后先伸出一根公交扶手，黄色塑胶上刻满乘客留下的划痕。随后是车门、踏板和一小段车厢。
绿色铁门与四十七路后门长在了一起。
门上贴着白纸：
“失物招领，请从后门下车。”
两点零一分，封存箱锁扣自行弹开。
韩正按住箱盖：“所有人后退。”
没人碰它。
七枚硬币连同卡套穿过证物袋，落在地上。硬币排成一条线，朝公交后门滚去。游戏代币走到一半倒下，原地转了十几圈。
姜照晚弯腰捡。
陆沉舟抓住她手腕：“等登记。”
“它要进门。”
“所以更要等。”
卡套没有随硬币移动。它停在姜照晚鞋边，透明夹层内多出一张窄纸条。
她戴好手套，用镊子抽出。
遗物名称：七人车费。
物主姓名栏写了七遍“未下车”。
遗失日期从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二六年，共七个不同日期。
登记期限不是七天。
是九天二十一小时五十八分。
“快十天？”姜照晚问。
陆沉舟记录数字：“七日记忆按主观昼夜，不固定一百六十八小时。期限也可能受多人叠加影响。”
“以前见过九天？”
“没有。”
“那别说得像规定。”
陆沉舟把“可能”下面划了两道。
最后一枚硬币停止旋转。
七枚同时滚进门内。车厢深处亮起灯，一排排空座向黑暗延伸。最前方的驾驶位上没有人，后视镜却映出姜百川的脸。
他看着姜照晚，嘴唇发白。
“别碰卡套。”他说。
声音从投币机里传出。
姜照晚没有听。
她握住母亲的旧卡套。
塑料边角先硌进掌心，骨汤味随即压过走廊消毒水。灯光重新亮起时，她已经坐在四十七路最后一排。
车窗外不是殡仪馆。
大片旧楼贴着拆迁封条，雨水从玻璃上斜着往后流。车载屏显示日期：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二日。
一个拎汤锅的老太太站在前门，翻遍口袋，只找出一枚五角硬币。
姜百川坐在驾驶位。
他比现在年轻十岁，没有戴灰手套。
老太太问：“五角够不够？”
姜百川看了她一会儿，按下放行键。
“上来吧。”
投币机没有响。
可姜照晚身边的座椅，慢慢陷下去一个人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