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的引擎在凌晨四点熄了火。
林砾最先感觉到的是风。不是城市里被楼群切割过的风,是带着砂砾的、干燥的、从开阔地带长驱直入的那种。它从车斗的缝隙里钻进来,打在面罩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动。车厢里其他五个人还在睡。韩峥靠着侧壁,呼吸沉重而均匀。罗晴蜷在医疗箱旁边,手还搭在箱扣上。唐栖和苏眠并排坐着,头微微偏向各自的方向。岑野在最外侧,背对着所有人,但林砾知道他是醒着的——侦察员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听。
林砾掀开防沙布帘,跳下车。
集结点比他预想的更简陋。
几排预制板房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搭建,屋顶压着沙袋,墙面刷了迷彩但已经被风沙打磨得发白。板房围出一个不规则的空地,地面铺了防尘网,但网眼已经被沙子填满了大半。空地中央竖着一根天线杆,顶端的信号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慢闪烁。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色的墙。
不是雾。雾会流动,会消散。那道墙是静止的,垂直地贴在天际线上,从左到右延伸到视野尽头。它的颜色不是纯灰,而是带着一种不均匀的、像脏棉絮一样的斑驳。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砾也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不是视觉上的,是规则层面的。像是空气本身的密度在那个方向上发生了改变。
禁区边界。
比情报里说的更近。
岑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砾没有回头。
近了多少?
至少二十公里。岑野走到他旁边,眯着眼看向那道灰墙,三个月前的情报,边界在八十公里外。
林砾沉默了一会儿。边界在推进。不是匀速的,是间歇性的——涌流发生时推进,涌流结束后回缩,但每一次回缩都没有完全回到原来的位置。
林队。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从板房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他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嘴唇干裂,但眼神很稳。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王跃,驻集结点第三哨站负责人。他简短地自我介绍,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情况通报。你们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林砾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
失联侦察小队的情况。
王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林砾脸上停了一秒。
三天前,第七侦察小队四人编组,执行禁区外围十五公里纵深的常规巡逻任务。预定返回时间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未归,呼叫无回应。我们派了搜救组,在预定路线上找到了他们的车辆,人不在。
车辆状态?
完好。引擎正常,油料充足,没有战斗痕迹。车门没锁,钥匙还插在上面。
林砾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卫星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情况记录。卫星照片上能看到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一条干涸的河滩旁边,周围没有明显的破坏痕迹。
禁区边界的情况。他翻到下一页。
过去一周发生了三次规则碎片涌流。王跃的语气变得谨慎,第一次在六天前,持续时间约四十分钟。第二次在四天前,持续时间约两小时。第三次在两天前,持续时间不到十分钟,但强度是前面两次的总和。
间隔在缩短。
对。而且涌流的方向不固定。以前是整体向外扩散,最近三次出现了局部喷射的现象——某个方向的涌流强度远高于其他方向。
林砾合上文件夹。
集结点有没有受到涌流影响?
轻微。第二次涌流时,我们这里的规则扰动指数上升了三个等级,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有两个士兵出现了短暂的眩晕和方向感丧失,休息后恢复。
装备和物资呢?
按标准配置给你们准备了六人份的野外补给,包括三天的饮水和口粮。医疗物资你们自己带了,我们这里只有基础急救。通讯设备——他顿了一下,在禁区外围十公里范围内,无线电通讯会逐渐失效。十五公里以内基本靠喊。
林砾点了点头。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给我们安排一个驻扎点。
王跃指了指最东边的一排板房。那间是空的,之前是第七侦察小队的营房。
林砾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板房的门半开着,里面能看到几张空床和一张折叠桌。
他转身走回运输车,拍了拍车斗的侧壁。
下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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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房里的味道很复杂。汗味、沙子、消毒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金属被氧化后的气息。六个人各自找了位置放下装备,没有人说话。
林砾把【界钉】从装备箱里取出来,立在床头的墙边。它现在是一根不到四十厘米长的金属棒,表面灰暗,没有任何光泽。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根普通的铁棍。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他站在折叠桌旁边,把文件夹摊开,禁区边界在过去三个月里推进了至少二十公里。过去一周发生了三次涌流,间隔在缩短,强度在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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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联的侦察小队最后出现的位置在这里。岑野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卫星照片上的一个坐标,距离边界大约十二公里。车辆完好,人员失踪。
搜救组搜了多大范围?韩峥问。
以车辆为圆心,半径五公里。王跃给的资料里写得很清楚,没有发现人员痕迹。
五公里不够。岑野摇头,禁区外围的地形复杂,干河道和岩缝很多,一个人如果刻意躲藏或者被带走,五公里的搜索范围根本覆盖不了。
唐栖从装备箱里取出时间源校准器,打开电源,观察读数。
这里的背景扰动比城市高。她说,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我们需要亲眼看看边界。林砾说,下午,我带岑野和唐栖去边界做初步观测。韩峥、罗晴、苏眠留在集结点,整理装备,做好出发准备。
什么时候进禁区?韩峥问。
明天。
太急了。罗晴的声音平静但直接,我们刚到,对这里的环境和规则扰动模式都不了解。至少需要一天的观测数据。
我们没有一天的时间。林砾看着她,失联小队已经失踪三天了。如果他们还活着,每多等一个小时,找到他们的概率就低一分。
罗晴没有反驳。她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出发。林砾说,岑野,你准备一下边界观测需要的装备。唐栖,校准器充满电。
两人各自应了一声。
林砾走到板房门口,再次看向远处那道灰色的墙。风更大了,砂砾打在脸上有一种细密的刺痛。
边界在推进。
而他们要往那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