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朝会，两仪殿里的气氛，比昨日更紧。
昨日那一道“查”字旨下来，满朝都在看，这桩案子究竟会怎么收场。殿外的风卷着檐下的雪沫，钻过门缝，落在金砖上，无人去扫。
魏叔玉出列，正要再禀勘田的明细，班列里却闪出一位绯衣给事中，抢先出班。
“陛下，臣有本。”
太宗抬眼：“讲。”
那给事中整了整朝笏，朗声道：“臣弹劾殿中侍御史魏叔玉，越权酿事。”
来了。魏叔玉垂手立着，心里冷笑。
他昨夜便料到，今日必有这一出。
给事中这官，平时不说话，一开口便是替人挡枪的。
谁给他的胆子，他用眼角余光，往文官之首那道紫袍身上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殿中侍御史，掌的是殿廷纠仪，并非鞫狱之官。”那给事中侃侃而谈，“田庄占田，属万年县、雍州事务；人命重案，当归大理寺。魏叔玉一个从七品的小臣，擅自出京复丈、私访农户，绕过台院长官，直奏御前，这是坏了朝廷的纲纪程式。”
他顿了顿，又道：“程式不正，案子再大，也站不住脚。”
这是第一刀，砍的是程式。
太宗没置可否，看向魏叔玉：“你说。”
魏叔玉躬身：“回陛下，臣是殿中侍御史，监州县长官不法，本在御史台许察之列。状纸是苦主告到台里的，臣奉旨接状立案，并非擅专。”
“至于绕过中丞——中丞张大人当时在病中，臣不敢为等他养病，苦主的地便一日日荒着。臣所办，皆是台里存档、可查可核的。”
那给事中被噎了一下，话锋一转。
“好。就算程式无亏。”他冷笑，“那苦主的证词呢？都是些乡下佃户，目不识丁，威之以势、诱之以利，改口的多了。臣听闻，第三户告状的农户，夜里便翻了供。凭这等反复无常的人证，便要定国公府公子的罪，岂不儿戏。”
这是第二刀，砍的是人证。
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魏叔玉却不慌。
“大人说的是。”他平静道，“人证会改口，所以臣先固的是物证。地契、税册、丈量图，俱在官府档里，改一个字，都有痕迹。苦户主告赵老实那一户，人证可变，他家藏的贞观十二年的长契，变不了。”
“臣查案，本就不靠一张嘴。”
那给事中脸上一热，索性把话挑明。
“好个不靠一张嘴。”他拔高了声音，“魏叔玉，你今年十几？”
“回大人，十五。”
“十八岁！”那给事中转向御座，声音都变了，“陛下！十八岁的黄口小儿，读了几卷书，便要弹劾当朝驸马、国公之子。这不是查案，这是邀名买直！少年喜事，恃宠而骄，今日敢弹驸马，明日还有什么他不敢弹的！”
这是第三刀，砍的是年岁。
满殿哗然。几位依附长孙家的官员，纷纷出班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说魏叔玉年少轻狂，说他败坏朝局。
魏叔玉立在殿心，听着这些话，神色却纹丝不动。
前世他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更狠的。骂，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三刀，程式、人证、年岁，一刀比一刀狠，却都不碰案子本身。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已经认了那三桩罪，只想从他这个查案人的身上撕开口子，把案子搅黄。
撕不动案子，就撕查案的人。老套路了。
他只等这些人骂完，才缓缓开口：“诸位大人说臣年少。臣不敢讳言。”
“可案子是按证据办的，不是按年岁办的。臣十八岁量的地，那地也不会因此多出一亩；臣十八岁算的账，那亏空也不会因此少下一文。”
“若因臣年少，证据便不算数，那天下的案子，只怕要等头发白了才能问。”
这一席话，不卑不亢，殿里倒静了几分。
那给事中却不死心，又冷笑一声。
“好个伶牙俐齿。魏叔玉，你口口声声证据。那我且问你——你一个御史，不在台里好好当值，三番五次往万年县跑，私会庄户，丈量田亩，究竟是奉旨，还是自作主张？”
“若说是奉旨，圣旨何在？若说是自作主张，你眼中还有朝廷法度么！”
这一句最毒。把查案说成了结党私立，徇私枉法。
魏叔玉却早有准备。
“回大人。”他从袖中取出一道文书，双手高举，“这是御史台接状立案的公文，盖着台印。臣所往之处、所问之人，俱有录簿可查，从无半分私会。”
“臣若结党，敢把这些档册原样留在台里，任人翻阅么？”
内侍将那公文呈了上去。太宗扫了一眼，搁在御案上，没说话。
众人的目光，不由都投向班列里一位紫袍官员——谏议大夫褚遂良。
谁都当他这时候该站出来，跟着踩上一脚。褚遂良素来与长孙家通声气。
谁知褚遂良出了班，却只拱了拱手，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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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以为，案情既出，当交三司秉公问。是非曲直，问过了才知道。不等问清，便急着下结论，无论是保是弹，都有失公允。臣无他意，只请陛下容三司慢慢问，勿以众人之言，先入为主。”
他既没替魏叔玉说话，也没顺着那给事中攻讦。
这一句中立，在这满殿一边倒的声讨里，竟显得格外扎眼。
魏叔玉心里一动。这位褚大人，今日竟没下场。
他瞧得分明。
褚遂良说完那句话，便退回班列，垂着眼，谁也不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正因为他这滴水不漏的一避，那给事中孤立的架势，便露了出来——原来满朝并非都要踩这一脚。
这老滑头，是在给自己留后路。魏叔玉暗道，眼下这案子风向未明，他褚遂良不肯把宝押死在任何一边。
御座上，太宗一直没说话。
他垂眼看着殿心那个一身绿袍的少年，看他被一群绯紫大员围攻，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句一句，答得滴水不漏。
魏叔玉伏在地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不轻不重，却像压着一座山。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掂量。掂量他这把刀，究竟是真的敢碰国戚，还是一时少年血气。他答得再好，陛下心里那杆秤，还没定盘。
许久，他忽然听见御座上，帝王轻轻叩了两下扶手。
“魏叔玉。”
魏叔玉伏地：“臣在。”
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却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满朝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出。那给事中退回班列，垂着手，眼角却斜斜瞟着殿心。
太宗盯着他，缓缓问出一句满朝都没料到的话。
“你被这么多人围着骂，弹的还是朕的亲家。”
“朕这满朝的官，一半是冲着你这本弹章来的。你舌战群儒，倒辩得精彩。”
“你怕不怕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