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走后的第二日，天仍旧阴着，江风裹着湿气，一阵阵往行辕里钻。
魏叔玉把吕方叫来，关紧了房门，又将那幅坊图在案上铺开。
他的神色，是吕方这些天少见的凝重。
“御史，可是有了决断？”
“有了。”魏叔玉伸手，在图上三个名号上依次点过，“崔贤、万崇、鲁海，这三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罪证我已经攒得差不多，收网只是这一两日的事。”
他从案头取过一摞文书，一样样摆开。
“万崇暗账的副本，我用苏氏的法子复算过，和他明面上的账，差了数十万贯。”
“崔贤批的那几张通关、免税的条子，我已经托人从签押房里抄了出来，上头是他的亲笔。”
“还有鲁海手下那个被我们拿住的喽啰，画了押，指认了清河渡那场械斗，是鲁海自导自演。”
魏叔玉把这几样东西一字排开，语气平静。
“人证、物证、账证，三样齐了，他们赖不掉。”
吕方精神一振，随即又压低了声音。
“那……鲁海背后那位呢？”
他不敢明说，只抬手往长安的方向指了指。
“魏王府，当真不碰？”
魏叔玉收回手，没有立刻答，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不碰。”
吕方急了。
“御史，那可是祸根，今日不除，来日他缓过劲来，未必放过咱们。”
魏叔玉回过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吕方，你说，我一个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奉旨查的是什么？”
吕方一愣。
“是……扬州的漕运、市舶。”
“着啊。”魏叔玉转过身，缓缓走回来，“我查的是地方的案子，不是东宫的案子。”
“我若把魏王的名字写进奏章，会是什么光景？”
他在案前坐下，声音不高，却一句是一句。
“一封奏章，掀的是夺嫡的大案。”
“到那时候，这案子就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御史台说了算。”
“天子会怎么想？朕的家事，朕的儿子，几时轮到一个八品御史，拿着算盘来替朕断？”
吕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魏叔玉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怯懦。
——他何尝不想顺着那条信路，一把将魏王从幕后拽下来。可他更清楚，眼下的自己，还没有那个分量。
铁三角是扬州的疮，剜了便剜了。
魏王是长安的瘤，动它，得天子自己动。
他一个拿着钦命的御史，若急着替天子动这一刀，第一个被刀风扫到的，就是他自己。
“办崔贤，是清地方，给朝廷、给天子一个交代。”
“不碰魏王，是给天子留余地，也是给我魏家留一条活路。”
魏叔玉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这就叫分寸。”
吕方怔怔听着，半晌，那点急色慢慢散了，化作几分服气。
“小的明白了，是小的想得太浅。”
“不过——”魏叔玉话锋一转，眼底沉了下来，“有一条，是我的底线。”
“苏先生苏亶的冤案，必须借这趟收网，一并翻过来。”
“我不能让一个算得清天下账目的人，背着一桩算不清的罪名，烂在流放的路上。”
吕方重重点头。
“这是应当的。”
魏叔玉翻开那册从京中调来的旧卷宗，指着其中几处。
“这案子我已经验明白了，账册是刮改的，画押是摹仿的，供状是事后炮制的。”
“当年经手的崔福，左手缺了一截小指，如今在逃；主审的崔仁师，还在长安。”
“我要在结案的同时，把这三处伪造一并写进奏章，请天子另派清正的官，重审这桩旧案。”
他合上卷宗，声音不高，却极笃定。
“苏先生的女儿，如今在长安替我管着账，她还在等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我得给她。”
魏叔玉便不再多说，亲自研了墨，铺开奏章，提笔写起结案的文书。
他写得极慢，一桩桩罪证，一条条核对，落笔千钧。
写到鲁海背后那一节时，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了。
吕方凑过来，屏着气看。
魏叔玉默了默，终究没有写下那个名字。
他笔下一转，落下一行字。
“或有京中不肖之人，交通地方，暗通财货，踪迹诡秘，容后另查。”
写完，他又在供词里，将那个人的身份，笼统记作了“从犯”二字。
“御史，这不是……纵虎归山？”吕方看着那行字，到底没忍住。
“不是纵，是留。”魏叔玉搁下笔，将墨迹轻轻吹干，“留三分，不是不查，是留待来日。”
“这奏章递上去，天子是明白人，他自然看得懂，我查到了哪里，又替他按住了哪里。”
“有些话，不必写明，他心里那本账，比我清楚。”
便在此时，门子轻手轻脚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素布包，说外头有人撂下就走，没留名，只说是给御史的“一点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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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叔玉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抄录的批条，还有一页单子，记的是万崇近来往城外转移财货的去向。
他扫了两眼，便明白了。
——这是那位席间抛饵的扬州司马，递来的投名状。
他把布包收好，嘴角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这位司马，是要借我的手，清了别人，也给他自己谋一条路。”
“倒是个聪明人。”
吕方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了。
“如此一来，收网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入夜，江风更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魏叔玉正要安歇，吕方忽然又掀帘进来，这一次，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急色。
“御史，不好了。”
“盯梢的兄弟回报，万崇和鲁海今夜在鲁海的船上密会，崔府的管家也去了，还抬了两口大箱子上船。”
“看那阵势，倒像是……嗅到了什么，要销赃、要跑路。”
魏叔玉眼神一凛，披衣起身。
——他们倒先坐不住了。
他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念头。
魏王的说客刚走，他这里还没给准话，万崇他们便连夜动了起来。
这说明，那位杜衡回京报信之前，崔贤这些人心里，本就没底。
他们怕的不是我答应不答应，是怕我拖着不答，已经在暗中布网。
——越是心虚，越要赶在我动手之前，把见不得光的东西，先一步沉进江里。
魏叔玉冷笑了一声。
“想跑？”
“怕的是他们不跑。”
他略一沉吟，随即沉声开口。
“传话下去，不必等了。”
“提前收网。”
吕方应声要走，魏叔玉又叫住他，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江面上。
“告诉兄弟们，今夜都睁大眼睛。”
“明日的扬州，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