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一根火柴杆粗的姜丝
天擦黑了,灶上的火一个接一个点起来,蓝苗子舔着锅底,天窗呼呼响。
后厨的油味糊在墙上,一层叠一层,年头久了,怎么擦也擦不下来。
田六子又摸到躺椅边上,手插在裤兜里,一只鞋的前头还开着口。
“师父,我有个事……”
话没出口,一只手就把他的嘴按住了,按得严严实实。
何雨柱把人拎到后门外的过道里,脚后跟把门一带,屋里的响动就隔开了。
墙根堆着七八个空酒瓶,一股酸味直往鼻子里钻,脚底下发黏。
“这会儿能说了,慢慢说不着急。”
“师父,师兄做菜剩下的料,他们捡走了。”
“他们想拿回去琢磨咱谭家菜。”
“还给了钱,还有一张糖票。”
“让我在你这儿再弄一点给他们。”
孩子把钱和票摊在手心往前托着,手一直在抖,指尖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票角卷了,钱也揉得起了毛,边上全是汗印子,一股馊味。
何雨柱伸手在他后脑上摸了一把,头发扎手,脖子上一层细汗。
十二三岁的人,一斤糖票捏在手里,眼睛没花,这就够难得了。
前世的他想不到这一层,那时候谁对他笑一笑,他就往外掏东西。
这号事,看小的时候最准,长大也差不到哪里去。
院里棒梗五岁就知道把旁人的窝头揣自己兜里,长到二十还是那一套。
有的孩子从小实诚,长大也实诚,一辈子没变过。
“六子,做得对。”
“不是自己的东西,手别伸。”
说话间,那几张毛票和糖票就进了他自己的裤兜,压在最底下。
田六子眼睛眨了两下,他当师父回头要把东西原样还回去。
“你等会儿去找倪章青,找个没人的空当。”
“就说师父带的料都有数。”
“身上几瓣蒜都数过,少一瓣都得翻兜。”
何雨柱从兜里摸出一瓣剥好的蒜,蒜肉白,皮去得干净,还带着点湿。
“你就说这一瓣,是偷嘴弄出来的。”
“为了这瓣蒜还挨了打,往后再不给他们弄。”
孩子仰起脸,眉头拧成一块,眼睛盯着那瓣蒜看。
“师父,这么说不好吧,倪师傅会问的。”
“问就问,你照这个说,别的不用管。”
“没什么不好,你只记住一句话。”
“人善了,谁都想上来踩一脚。”
“对你好的人,你拿命待他。”
“想拿你当梯子的,你一脚踹开。”
话说出口,他嗓子眼发涩,眼睛盯着墙根那一排空瓶子出神。
前世那些面孔一张一张从眼前过,有笑的,也有伸手的。
院里那些人嘴上全是好话,手全往他兜里伸,伸完了还嫌少。
他倒好,对不相干的掏心掏肺,对亲妹妹给了半辈子冷脸。
这回不一样了,他自己得立住,两个徒弟也得跟着立住。
田六子点了点脑袋,点得半懂不懂,喉咙里应了一声。
“去吧,照我说的做。”
“他们再塞钱,你收着。”
“他再让你弄,你也先应下来。”
“嗯,师父,我记住了。”
孩子攥着那瓣蒜跑回后厨,鞋底在地上拍得响,跑得急。
“倪师傅,给你。”
纸上只有一瓣蒜,白白净净躺在皱纸中间。
倪章青的眉往中间挤,捏着那张纸的两个角。
“怎么就弄来一瓣,别的呢?”
“师父那些料都点过数,一样一样点。”
“我拿这一瓣,还挨了打。”
孩子弯腰把裤腿往上一提,小腿上一块青紫,巴掌大小,颜色发乌。
那是他娘前两天拿笤帚疙瘩抽的,到这会儿还没退青。
倪章青把不满收了回去,脸色跟着软了一层,眼角的纹都松了。
“他下手怎么这么重。”
“自己徒弟,这么点大的孩子,为一瓣蒜就上手。”
“这人心怎么就硬成这样。”
话是往孩子心里递的,递得极慢,递一句看他一眼。
“倪师傅,我往后不敢拿了。”
“我师父打人太疼,钱我退给你吧。”
“退钱?胡说。”
“那是你拜师,我们当长辈给你的红包。”
“拿着,买糖吃,别跟你师父提这一句。”
倪章青的手又往兜里伸,摸得很熟,一点不避人的眼。
两张一块的票子,塞进孩子裤兜,还往底下按了按。
“今儿为我这事挨了打,这是我给的医药费。”
“你再去瞧瞧,有机会就弄点,没机会算了。”
孩子摸着兜,兜里鼓起来一块,这钱来得也太省事了。
前头几张毛票还没焐热,这会儿又添了两张。
他爹在机床前面站一整天,也就挣一块出头。
“我只能去试试,能不能弄着说不准。”
“能弄着就弄,弄着了还有好处。”
倪章青竖起五根手指,举到孩子眼前,晃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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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回来,我再给你这个数。”
五块钱,他爹得在机床前面站上好几天才挣得出来。
孩子的眼睛亮得能照见灯,喉咙里咽了一口。
“我再过去碰碰运气。”
“去吧,路上别跟人说话。”
倪章青笑着,人走出两步,又被叫回来,手指在孩子肩上点了一下。
“记着,别说是我让你拿的。”
“成,这事我记着。”
孩子转头跑回后厨,把钱往何雨柱手里一放,放得很实。
“师父,老倪说好了,弄过去给五块。”
何雨柱把钱又揣进兜里,手指在兜口按了按,按得挺平。
这些钱留着,正好给雨水扯两尺布,做件过冬的褂子。
“你师兄在切生姜。”
“去,从他砧板上弄一根姜丝回来。”
“我跟他打过招呼,他会给你留空。”
“知道了师父。”
“等等。”
“他要是再让你弄,你就别一口应下。”
“跟他说,再偷一回,兴许要被赶出师门。”
“他要肯多掏钱,就答应,少二十块不干。”
“嗯嗯嗯。”
孩子一头扎进后厨,帽子都歪在后脑上,围裙带子拖在地上。
马华的刀在砧板上走,走一段,手腕往外偏一偏,眼睛不看人。
案头那块姜切得一丝一丝,切完还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
马华的眼睛往旁边扫了一下,手上慢了半拍,砧板往那边转了转。
孩子的手从案沿底下探上去,捏住最外头那一根,捏完就转身。
“倪师傅,给你。”
纸上横着一根姜丝,火柴杆粗细,白得发亮,一碰就弯。
倪章青捏起来,凑到灯泡底下,眯起眼看了半晌。
那根丝细得透光,颜色浅得几乎跟纸一个色。
他把那根丝放进嘴里,嚼得很细,嚼了半天。
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眼皮也抬起来。
他把手里那张纸对着灯举起来,指头在抖。
灶台那边,一圈人把脸全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