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觅将厚实的棉衣领口往上拉了拉,又把围巾扯高,严严实实地遮住大半张脸。
踩进没过小腿的积雪,真实的极度严寒瞬间穿透外套。姜觅没有在雪地里多作停留,沿着结冰的墙根,径直朝几十米外那个街角的店铺走去。
那是一家灾前经营园艺用品的店,招牌已经歪了一半,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
直到走近店门口,风声稍微弱了一些,里面清晰的说话声才传了过来。
“小心点,别碰着这边的玻璃。”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两层破棉袄的女人正站在店门里,指挥着另外几人搬东西。她旁边是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正在整理旧纸箱的中年女人。周围还有两三个帮忙的人,正把店里还能用的旧工具、绳索和塑料盆往外清。
“这里还有种子吗?”姜觅停在店门外,直接开口。
年轻男人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
“你要种子?”
“对。”
“都快冻死人了,你现在找种子有什么用?”年轻男人的语气很冲,“能吃的早没了,剩下的都是些没用的碎土和破盆。”
“能不能用,我自己试。”姜觅回答。
“你要真有地方种,还会跑到这里找?”
“有地方种,就不能缺种子?”
“行了,何亮,少说两句。”站在店里的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过来,挡在年轻男人前面,“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我姓周。这店里的东西,不是谁来都能随便拿的。”
周婶的语气很务实。
“一部分是我自己的存货,一部分是这些街坊帮忙搬出来整理的。谁干了活,东西怎么分,都得当面说清楚。你不是我们这片一起的吧?”
“不是。”姜觅坦然承认。
“那就是了。”旁边那个整理纸箱的中年女人接了话,“这年头,大家都在找能用的东西。铲子、水盆这些拿回去还能派上用场。你要找的那些种子,冻了这么久,拿回去也不一定能种活。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进来就分东西?”
“那也是我的事。”姜觅没退让。
“先别吵。东西还没理出来。”周婶挥了挥手,打断了三人的话。
她转头看向门口。一辆装满了各种园艺杂物的手推车,正死死地卡在店铺变形的金属门槛和外面结冰的地面之间。
“何亮,你把那车硬拽过来!”周婶指挥道。
何亮双手死死拽着推车的把手,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车子纹丝不动。
“不行啊周婶,这轮子卡死在冰缝里了。再硬拉,车要翻,里面的东西全得压坏。”
情况僵在这里。另外几个帮忙的人站在积雪里也插不上手。
“先把右边压着的那个箱子卸下来。”姜觅看了一眼那辆倾斜的手推车,开了口。
“卸个箱子有什么用?”何亮毫不客气地反驳。
“车轮卡在门槛外侧的冰沟里,右边受力最重。卸了这边的箱子,车轮才有活动空间。”
周婶顺着姜觅指的方向看去。
“听她的,试试。”
姜觅走上前,直接搬住了右侧那个最上面、摇摇欲坠的旧纸箱。
箱子很沉,里面装满了生锈的铁质工具。她用力将箱子抱了下来,放到一旁的平地上。
“拉试试。”姜觅说。
何亮重新握住把手,用力一拽。
车身晃动了一下,但右侧的轮子依然死死卡在冰槽里没有出来。
“冻得太结实了,卸一个箱子根本不行!”何亮松开手,大口喘着白气。
“稳住车,把下面那个也卸了。”姜觅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扣第二个箱子的边缘。
周婶见状,立刻转头冲着里面喊了一声:“陈姐,搭把手接一下箱子!”
刚才那个整理旧纸箱的中年女人陈姐赶紧跑过来。她跟姜觅一前一后,硬生生把第二个沉重的底箱也抬了下来。
随着右侧两个沉重的箱子被卸下,手推车原本倾斜的重心立刻发生了改变。右侧车轮终于有了松动的空间。
“往左打一点方向,顺着门槛拉。”姜觅退开半步。
何亮手腕一转,用力往后一拉。
“哎哟,可算拉进来了。”陈姐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
何亮松开把手,甩了甩胳膊,没再多说什么。
“接着理吧。”周婶发话。
陈姐开始整理刚才卸下来的那两个旧纸箱。
随着一阵翻找,陈姐从箱底翻出了几个带有塑料封皮的旧包装袋。这些包装袋表面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显然在仓库里放了不少年头。
她拿起其中一包,看了一眼包装上模糊的字迹。
“普通白菜种子。”陈姐念了出来,随手把它放到了一边,“何亮,这还有几包旧种子。”
“这种时候还分什么菜籽,又不能直接吃。”何亮干脆利落地拒绝,“拿回去也是占地方。”
“扔了可惜,留着也不知道能干嘛。现在连土都冻得跟铁块一样。”陈姐摇了摇头。
“这包给我看看。”姜觅走向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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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姐把那包普通白菜种子递给了她。包装还封着口,拿在手里很轻。
“你还真要?”周婶走过来。
“要。”
“你知道能不能种出来?”
“不知道。”
周婶看着姜觅。这个年轻女人刚才帮了忙,出力不比别人少。而且她要的只是一包大家都不看好的旧种子。
“行。刚才你帮了忙,这包种子就当是分给你的。”周婶作为原店主,直接拍了板。
“周婶,这就给她了?”何亮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提出了异议,“这可是咱们店里清出来的东西,谁知道以后能不能拿去换口吃的?”
“她刚才出了力,车是她跟着一起弄进来的。”周婶看向何亮,语气很坚决,“再说了,这种放了几年的冻菜籽,现在谁愿意拿实打实的口粮跟你换?给她拿着。”
何亮没再继续反驳。
姜觅将那包“普通白菜种子”塞进了厚厚的外套口袋里。这包种子不能和农场里原本的极寒白菜种子混在一起,必须单独存放试种。
“你从哪儿过来的?”周婶随口问了一句,一边清理着手里的杂物。
“附近居民楼。”姜觅没有给出具体的单元和房号。
“这附近还有不少像我们这样,出来找东西的人。”陈姐在旁边插了句话,“但大家能找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你还打算出来?”何亮问。
“看情况。”
“你要是真能种出菜,以后倒是可以回来告诉我。”周婶说。
姜觅没有承诺一定回来。
她记住了这三个人的名字,同时也记住了这家街角园艺店的位置。而周婶他们知道的,只是一个来帮忙搬了点东西、要走了一包旧菜籽的年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