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走了。
阁门官留下来了，他学着汉人的方式，对赵瑗拱了拱手，脸上倒是恭敬，说了一句“明日辰时，本官来教各位礼仪”，然后转身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使团的人。
“殿下！”
杨沂中第一个开口了，赵瑗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驿馆的聚厅。
几个人进了驿馆，来到聚厅，这是留给使团日常会客的地方，看着倒也宽敞明亮。
刚进聚厅，杨沂中就憋不住了。
“殿下，这金人一看就没憋好屁，这礼仪咱们不能学，他奶奶的，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你说完了？”赵瑗反问了一句。
杨沂中点点头。
赵瑗做了个手势，“都坐吧，还有谁要说？”
何铸没坐，只是抬手把宽大的袖子收了收，冲着赵瑗拱拱手。
“殿下，臣的意思，这礼仪得学，至于做不做，觐见金主当天，再定。”
“啥玩意？”
杨沂中扭头看向何铸。
“我说何大人，就这狗屁礼仪要咱们学？你脑袋让驴踢了吧！你怕了？软蛋！”
一旁的曹勋也说话了。
“殿帅稍安勿扰，下官只说一件事，咱们现在就卷铺盖卷走人，宋金再次开战，接着打，打的赢么？”
他又看向赵瑗。
“殿下，恕微臣直言，现在咱们打不起，也打不赢！况且这两个礼仪，也不只是针对殿下，绍兴八年起，就有了，凡是我大宋的使臣，都是如此。”
杨沂中哼了一声。
“你们文人都是软骨头。殿下现在是我大宋的皇子，代表的是大宋皇室，这能一样么？”
“殿下，臣还是那一句话，至少这些玩儿意，你不能做，何大人脸皮厚，让他来。”
说着他用手指向何铸。
“那个什么金人的舞蹈五拜，何大人早就做过了吧？”
“你……你个莽夫！”
何铸瞪了杨沂中一眼，气的一甩袖子，坐在椅子上，脸胀的通红，半天没说一句话。
赵瑗见他们几个都说完了，站起身，倒了碗水递给何铸。
“何学士，消消气，都是自己人。”接着他又把目光落在了杨沂中身上，杨沂中腮帮子鼓着，正气呼呼的站在那。
“杨殿帅，你也坐下。”
见使团众人火药味淡了不少，赵瑗走到窗前，推开窗。一阵寒风迎面袭来，风中还夹着不少雪沫子，顺着窗户卷了进来。
冷的他，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背对着所有人，赵瑗问了一句。
“各位，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
“冷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团的几个人都有点懵。
“殿下？”
赵瑗掸了掸袍子上的雪花，关上窗户，转身面向众人。
“你们想想，靖康二年以来，当今陛下的生母，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她老人家，冷么？”
见几个人还是有点懵，赵瑗又补了一句。“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其他的，我自有打算！”
他摆摆手，“都去睡吧，明日辰时，所有人都到这来，一个都不许少。杨殿帅，你也得来。”
杨沂中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末将也要学？”
赵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然，你是武将，更是殿帅，只有你学了，金人才会觉得咱们认了，等金人放松了，咱们才有回旋的余地。”
说完这些，留下愣在原地的众人，赵瑗回房了。
何铸追上来，问了一句。
“殿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自有决断。”
～～
第二天，辰时。
阁门官准时来了，汉名叫刘筈，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脸上永远挂异常亲和的笑。他带了一套完整的金国朝礼仪轨，包括进殿门步子的大小，拜时胳膊抬多高，叩首时额头离地几寸，每一样都精确到让人发指。
他站在聚厅正中，使团的人在他面前站了两排。杨沂中站在最后，脸黑得像锅底。
刘筈清了清嗓子。
“大金朝仪，使臣觐见，行舞蹈五拜之礼。第一拜，进殿三步，跪，叩首，额离地一寸。起身，再跪，叩首。起身，再跪，叩首。三叩之后，舞。”
他做了个手势，两只手臂张开，又合拢，再张开，再合拢。
高靖嘴角抽了一下。
杨沂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他娘的是耍猴。”
赵瑗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回头瞪了他一眼，杨沂中不敢再说话了。
刘筈继续讲解。
第一拜怎么跪，第二拜怎么跪，第三拜怎么跪，舞蹈怎么配合手部动作，五拜结束之后怎么退步离开。
讲完之后，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诸位，请跟着我练习。”
没人动。赵瑗往前走了一步，转身面对所有人。
“都看好了。”
他跪下，把刚才阁门官演示的，都做了一遍，叩首之后，他张开双臂，按刘筈教的动作，一丝不苟地舞了一遍。
何铸的眼眶红了；杨沂中攥紧拳头，指甲抠进了肉里；高靖把头转过去，不看。赵瑗做完最后一遍叩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该你们了。”
一个上午，会同馆的聚厅里全是跪下又起来、起来又跪下的动静。刘筈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要勤加练习，免得失了礼数。”
人走之后，杨沂中一拳砸在墙上。
“殿下，你受这个屈辱，末将看不下去了。”
赵瑗气的双手都在颤抖，就连倒水的时候，都洒了半碗。
他喝了一口，盯着杨沂中。
“杨殿帅，我在提醒你一次，小不忍，则乱大谋。别忘了自己是干什么来的！”
～～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
会同馆的大门被敲响了，来了一个宫里的内侍，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都元帅吩咐，明日觐见，要求穿朝服。”
他把包袱放下，转身走了。
赵瑗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金国朝服，深青色，袖口滚着金边，领口绣着女真文的纹样。
样式规整，料子还不错。
何铸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殿下，这是金国臣子的朝服，这次和议，咱们大宋称臣不假，可是这易服，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看这金兀术就是故意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