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来。”进了垂花门,裴无患停下脚步,深幽的眸子定定看着阿蘅。
阿蘅微微歪头,润亮的眸子清澈无辜,“什么?”
裴无患薄唇勾了勾,“你真要我在侯府仔细彻查?”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你应该知道,皇城内有阵法,即便侯爷违背誓言会遭天罚,只要他不出皇城,雷电也落不到他的身上。”
“……”阿蘅嘴角的笑容收了收。
裴无患:“你在他身上放了什么?”
“既然你知道是我让他被雷劈的,你刚才为什么还要替我圆谎?”阿蘅凑近裴无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她突然贴近他,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独特的馥郁香气。
“那你告诉本官,万仙山住的都是什么人?还是说,住的都是妖?”裴无患站着不动,任由她靠近。
阿蘅呵呵一笑,又乖巧地站了回去。
她张开手,掌心里是一根细小到几乎察觉不出来的黑针,仔细看才能看到上面的繁复符文。
“聚雷针?”裴无患心中轻叹,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姑娘之前生活的万仙山,绝对不是普通的道观。
“聚雷针并不会让雷电有目的地攻击一个人,你做了什么?”他问。
阿蘅撇了撇嘴,果然是瞒不住他。
“在上面重新改了符文。”精准地劈中靖远侯。
裴无患深深看她一眼,“你知道在大雍之内,修者是不能主动杀害百姓的吧?”
“我知道啊。”所以她不是没劈死靖远侯吗?
“你是要替你母亲报仇吗?”裴无患问。
阿蘅清澈的眼眸闪过一瞬的迟疑,“虽然我阿娘不是他亲手杀死,但她会自尽,是与他有关,我惩罚他,不是很正常吗?”
裴无患的声音放得更低,“阿蘅,你真的是靖远侯的女儿吗?”
“我当然是。”阿蘅眉眼笑意从容,回答得无比肯定。
“你只怕从小不曾与人相处过吧。”裴无患道,“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对妖比对人更容易亲近,人的七情六欲很复杂,你学得很好,但也不够好。”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是在侯夫人的灵堂,她跪在那里烧纸钱。
虽然眼眶有些泛红,看起来似乎很伤心的样子,但他看出她眼底的平静,他以为是她从小被遗弃,对亲生父母并没有感情。
后来再观察她,才发现她对人与对妖,态度是不同的。
她的确是人族的神体。
但她的心,不是。
阿蘅皱了皱眉,“裴大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怀疑我是妖,你可以把我抓回明镜司探查。”
她明明情感丰沛,怎么可能跟妖一样,没有七情六欲。
“我只是提醒你,要在皇城安然无恙,就要遵守皇城的规矩,就算他再混蛋,他也是侯爷,朝廷不会允许一个侯爷死于非命。”裴无患淡淡地说。
阿蘅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
“我先回去了。”裴无患深深看她一眼。
“好的,裴大人,慢走。”阿蘅笑着说。
裴无患并没有立刻离开侯府,而是去前院见靖远侯,跟靖远侯说侯府并没有邪祟存在,如果一直觉得心里不舒服,多半是自己想多了。
言下之意,做了亏心事才会怕鬼敲门。
靖远侯讪讪地干笑。
裴无患告辞离开。
……
阿蘅目送裴无患的身影远去,嘴角的笑容也淡了些。
转头看到不远处的沈宝珠,她重新扬起嘴角,“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沈宝珠疑惑地看阿蘅,“你跟裴指挥使吵架了吗?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她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明明距离并不远,她只看到他们的嘴巴在动,但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没有。”阿蘅说。
沈宝珠拉着阿蘅的手急步走回韶光院,把所有的下人都打发了下去。
“姐姐……”
“阿蘅!”沈宝珠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你能够招魂引鬼,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你知道他刚才是怎么说母亲的吗?”
沈宝珠悲愤到了极点,“他辜负了母亲,害死了母亲,他怎么敢!他怎么还敢骂母亲!”
“你不恨他吗?”
她今日看到靖远侯为了宋瑜雪又辱骂母亲,只恨不得自己能够过去将他砍死。
但凡她有阿蘅的本事,早就让靖远侯死一百次了。
沈宝珠双手捂着脸,抑制不住地哭出声。
她知道阻止不了靖远侯娶宋瑜雪,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宋瑜雪进门,她就搬出侯府,去别院也好,去庄子也好,她没有办法和宋瑜雪同一屋檐下。
只要看到宋瑜雪,她恨不能手刃她。
阿蘅小心又笨拙地上前抱住沈宝珠,“姐姐,别哭。”
沈宝珠趴在阿蘅的肩膀呜咽,“怎么不把他劈死呢。”
哭了许久,沈宝珠才渐渐地平息情绪。
她抽噎着抬起头,看到阿蘅的肩膀湿了一片,她低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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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不该强人所难,他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怎么能让你弑父。”
“不是,我也不喜欢他。”阿蘅轻声说。
“我还能再见母亲一面吗?”沈宝珠低声问。
阿蘅轻轻摇头,“阿娘已经不在了。”
之前老夫人和宋瑜雪的噩梦,全都是她让她们梦见的,人死之后,除非变成厉鬼失去投胎资格,否则都是没法在阳间长时间停留的。
“我知道了。”沈宝珠点头。
“姐姐,宋瑜雪不会当继室的,你相信我。”阿蘅说。
沈宝珠笑着点头,“好。”
阿蘅一字一句地保证,“我也会为阿娘报仇的。”
“不,刚才是我冲动了,阿蘅,你什么都不用做,母亲的心愿就是要你开开心心,平平安安,你这样就很好了。”沈宝珠笑中带泪。
“我会变得更好更强,保护你,也会为阿娘讨回公道。”
阿蘅终于明白为什么裴无患会怀疑她是妖。
和沈宝珠相比,她对侯府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对靖远侯更像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亲人,只有白氏让她会有些波动。
但也不如沈宝珠的情真意切。
师父总让她要跟人学会怎么做人,有点难啊。
“姐姐,可是阿娘也希望你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啊,我也是。”阿蘅牵住沈宝珠的手。
如裴无患所说,她从小与妖为伴,对于人的感情,她是淡漠的。
但她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