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刚落过一场软雨,
松阳县安家的小院里,石榴花开得像一团团烧起来的红云,沾着雨珠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湿软的风里混着檐下栀子的甜香。
安林氏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细棉薄毯,七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很是不便,手脚都微微浮肿,可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穿一身洗得软和的月白色细棉布裙,乌发只用那根陪嫁的素银簪子挽着,没半点多余的装饰,却衬得她清秀的眉眼愈发温婉沉静。
身侧的安陵容乖乖靠在她的膝头,小手里攥着爹爹从京城寄来的信,翻来覆去已经看了十几遍,信纸边角都被她捏得发皱。
小姑娘穿一身粉色软缎襦裙,梳着双丫髻,系着崭新的红绒绳,鬓边别了朵刚摘的栀子花,小脸粉雕玉琢的,一双清凌凌的杏眼像盛着山涧清泉,长开了的眉眼愈发显出出水芙蓉的清丽来。
“娘亲,爹爹信里说,等他在京城安顿稳了,就来接我们,是不是真的呀?”
安陵容仰起小脸,软乎乎地开口,指尖轻轻碰了碰娘亲高高隆起的肚子,放轻了声音,
“弟弟也要快点长大,等我们去京城找爹爹,好不好?”
安林氏笑着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指尖拂过信上安比槐沉稳的字迹,
眼底满是安稳的暖意:“自然是真的。你爹爹说了,最多再过两个月,等他安顿下来了,就回来接我们。
容儿乖,娘亲给你讲你爹爹小时候的趣事,好不好?
等你弟弟生下来,咱们一家人,就再也不分开了。”
安陵容乖乖点头,把小脸埋进娘亲的膝头,听着她温柔的声音,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与栀子花香,心里满是甜丝丝的期盼。
她等着爹爹回来,等着弟弟出生,等着去京城看爹爹信里写的高高的城楼、热闹的街市,还有爹爹许诺要给她买的、京城最好看的布娃娃。
而且,爹爹还说要给自己培养一个超级好看的未婚夫,很听自己的话!
按照安陵容的想法,就是找个入赘的,陪自己玩。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雍亲王府的深宅里,
正酝酿着一场浸着血泪、不见天日的恨意。
京城雍亲王府的正院暖阁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窗棂上糊着崭新的蝉翼纱,滤过外面的日光,落在青砖地上,像铺了碎金。
乌拉那拉?宜修坐在靠窗的玫瑰椅上,身上穿一身石青色素面常服,没有绣半分花纹,
乌发只松松挽了个圆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素银扁方,连半点珠翠都没有。
她本就生得清秀,可此刻眼底是掩不住的乌青,脸颊微微凹陷,嘴唇泛着毫无血色的白,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连眼底最后一点光,都彻底灭了。
她的弘晖,她唯一的孩子,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嫡子,
三天前,因为一场高热,没了。
孩子烧了三天三夜,浑身烫得像块火炭,小脸憋得通红,连哭都哭不出声。
她疯了似的要找太医,
可王府里当值的太医,全被自己的姐姐打发去了正院,守着身体不适的嫡福晋。
—— 她的亲姐姐,乌拉那拉?柔则。
——
——
她跪在正院的雨地里,额头磕出了血,求姐姐开门,求姐姐让太医过来救救她的孩子。
可朱红大门紧闭,里面只传出来丫鬟温柔却冰冷的声音:“侧福晋啊,王爷走时,吩咐了,太医要时刻守着福晋肚子里的皇孙,半分不能离。
唉,今日福晋身体不舍,刚刚睡下,这们实在是不能开啊,
小孩子发热是常事,捂捂汗就好了,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扰了福晋养胎。
等王爷回来了了,也是要生你气的呀!
这么晚了,您早些安置吧!”
丫鬟说完,冒着大雨就回去了,边上的其他丫鬟问:“翠果,外边怎么了?”
翠果:“没事。是猫在叫,我已经赶跑了!”
“哦,那早些休息吧!太医刚刚送出去了,福晋刚刚睡下了,嬷嬷说,明日早起,去报喜!确定是有孩子了,一个月呢?”
“恩!知道了!”
急疯了的宜修,甚至不知道,太医和自己前后脚错过了!
她想强行出府去外面找大夫,
可府里的侍卫全听嫡福晋的吩咐,死死拦着院门,半步都不让她出去。
她就那样抱着怀里越来越烫的孩子,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她的天,塌了。
可现在,她的孩子尸骨未寒,她的夫君,四阿哥胤禛,却亲自下了令,让她搬去正院,日夜贴身照顾有孕的姐姐。
“妹妹,别总这么闷闷不乐的。”
柔则坐在铺着软垫的拔步床上,穿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白莲花的旗装,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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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肚子已经显怀,高高隆起,脸上带着孕后的红润,容光焕发,和宜修的憔悴枯槁,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拍了拍宜修的手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共情:“我知道弘晖没了,你心里难过。
可你也别太伤了身子,你看,我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呀。
等他生下来,你就当他的亲额娘,好好疼他,好不好?
他可是我们乌拉那拉家和王爷的血脉呢?”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宜修的心脏,在里面狠狠搅着,搅得她血肉模糊。
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哈?
那我的弘晖呢?
我的弘晖在我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拦着太医,关着府门,看着我的孩子活活烧死,
现在你跟我说,你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宜修的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素色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颤,
可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温顺的笑。
那笑容挂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张画上去的人皮,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和寒意。
她抬起头,看着柔则,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淬了冰的冷:“姐姐说的是。
多谢姐姐还想着我。王爷吩咐了,让我好好照顾姐姐和小阿哥,妹妹自然会尽心。
姐姐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跟我说,妹妹一定给姐姐办得妥妥当当。”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银质果盘,捏起一颗晶莹的紫葡萄,指尖微微颤抖着,仔仔细细剥掉了皮,递到了柔则的嘴边。
柔则笑着接了,咬了一口葡萄,甜汁在嘴里散开,
她愈发满意地看着宜修,只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话,放下了丧子之痛,走出来了。
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个温顺恭良的妹妹,心里已经滋生出了怎样滔天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