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的氛围没能持续多久。灰色蚕茧被安置好之后,靠在旧木箱旁边的角落里安静地立着,那层灰色的能量流动逐渐趋于平缓,像是内部的融合正在稳步进行。
众人看了它几眼,确认短时间不会有什么变化,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落到了路西法的身上。
这位前地狱之主此刻正瘫坐在水泥地面上,背靠着另一堆旧木箱,鼻青脸肿的脸依然没有完全消肿。
他的呼吸比刚才均匀了一些,但依然处于那种半昏半醒的状态,眼皮低垂着,像是一辆被颠簸了太久的车终于停稳之后,还在等发动机彻底冷却下来。
遐蝶空出来的手再一次拿起了镰刀。她把刀横在身侧,手腕微转,紫色的刀尖稳稳地抵在路西法的脖颈侧面。
刀尖的距离卡得正好,刚好贴着他的皮肤表面,没有刺入,但那种冰凉而锐利的触感足以让任何被指着的人感受到清晰的威胁。
她开口:阁下,接下来的还请想好了再回答。
语气很平,但想好了三个字被放得稍微重了一些,像是预先给出了一个警告。
大有一种路西法不配合就宰了他的意味在里面。
但很显然,这位地狱之主并不打算配合。
他的眼皮在那柄镰刀的刀尖贴上来的时候终于动了,从那种低垂的状态慢慢抬起来,目光从刀尖移动到握着刀的手,再移动到那双眼睛,最后落到了远处抱着蚕茧的林七夜身上。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容。
他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们终于让我活到这一步了的满足感。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七夜,像是在用视线锁定一个他认为最重要的目标。他的身体突然绷紧了,脊背从靠着的木箱上微微抬起来,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之后终于找到机会反扑的野兽。
突然之间,路西法的脊椎末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种声音像是骨头正在被从原本的位置上推出去,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内部顶开固定的结构。
他的后背弓了起来,脊椎的弧线从正常的生理曲度变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向外凸起的角度。
在那个凸起的位置,皮肤开始膨胀、变薄、裂开,一个巨大的血色的肉瘤从他的背部中央隆起,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正在渗血般的纹路。
那肉瘤膨胀到极限的那一刻,边缘的皮肤像是被撑破了的旧布料一样撕裂开来。
一对对暗红色的羽翼从其中生长而出。它们伸展的速度很快,每一片羽翼在展开的过程中都在变大、变厚、变得更加完整。血色的羽毛边缘泛着暗光,与地狱那种暗沉的天色如出一辙。
一对、两对、——一直数到第四对才停下来。八翼暗红色的翅膀在他身后完全展开的时候,近乎占满了仓库顶部一小半的空间,那些羽毛的边缘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湿漉漉的、像是刚沾过水的微光。
此刻身上有着四对血红色羽翼的恶魔高悬于仓库上空。
路西法的脚已经离开了地面,他悬浮在那些旧货架和蒙灰灯具之间,翅膀的边缘几乎要碰到仓库的钢架横梁。他的目光从那道高度上俯视下来,落在遐蝶身上,语调里充满了嘲讽,像是蓄了很久的台词终于找到了最佳的念白时机。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他说,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被长时间压抑后的释放感,现在,带着这一座城的人一起去死吧——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把我带到了大夏的土地上。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翅膀又展开了一些,像是准备向更高处飞去。
可惜他还没得意多久,下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再往上飞,脑袋就要撞到天花板了。
是星。
她站在仓库地板上,仰着头看着那道悬浮的身影,语气平淡得像在提醒一个走路不看路的朋友。
她的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双手插在衣兜里,姿态随意得像是来看热闹的。
路西法悬浮的姿态僵了一瞬。他那对张开的翅膀微微收拢了一些,像是被迫重新评估了自己的飞行高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星,又看了看前方那个正提着镰刀盯着他的遐蝶,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在了更远处的昔涟身上。
星没有出手的打算,她只是偏头看向昔涟,用下巴指了指路西法的方向,随口问了一句:能办到的,对吧?
昔涟状似委屈地微微撅了一下嘴,那种表情出现在她脸上的时候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像是在撒娇般的表演:伙伴这是不相信人家的精准度吗?三月小姐可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呢。
她说着,右手在身侧摊开。一柄华丽的水晶弓箭出现在她手中,弓臂的材质晶莹剔透,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的左手搭上弓弦,弦上凝聚出第一支箭矢。
那箭矢不是实体,是由某种流动的、泛着浅蓝色微光的能量凝聚而成,通体晶莹,与弓臂的材质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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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两支、三支。不过片刻,八支箭矢依次在弓弦上成形,排成一道整齐的横线,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轨道固定住了。昔涟的手指搭上弓弦,拉满,松手。
八支箭矢同时离弦。它们在飞行的过程中没有分散,而是保持着一种紧密的队形,带着轻微的风声穿过了仓库上方的空气。路西法的羽翼在那阵破风声到来之前就已经开始扇动了,但他的动作太慢了——或者说昔涟的箭矢太快了。
那八支箭精准地命中了目标,每一支箭矢的落点都恰到好处地卡住了他身周的移动路线,从肩膀、肋侧、腿弯和翅膀根部的缝隙间穿过。
箭矢在命中之后没有停下,而是带着他的身体一起朝后飞去,一路越过了那些旧货架和堆放着的杂物,直到他的后背撞上仓库西侧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八支箭把他钉在了那面墙上。箭矢的尾部还在轻轻震颤,那些能量凝聚成的箭杆在击中墙面之后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像是被固定在了那个位置上。
路西法的四肢和翅膀被钉得很均匀,他试图挣扎了一下,但那些箭矢纹丝不动。他的翅膀在两侧垂着,羽毛的边缘偶尔抽搐般颤动一下,但无法收回也无法展开。
遐蝶走过去,在路西法面前站定,手中的刀再次抵上了他的脖颈,刀尖贴在皮肤上,和刚才的位置分毫不差。
星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球棒,被她随手搭在肩头,人站在路西法侧前方的位置,姿态随意,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星笑道:来来来,继续嚣张,继续大言不惭。还不懂得什么是力量——我看你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以为我们只是把你从地狱拎回来就完事了?
被钉在墙上的路西法: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箭矢,又抬头看了看星肩上那根球棒,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遐蝶握着镰刀的手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沉默地靠在了墙上。
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争吵和嘲讽的劲头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昔涟退后一步,把弓箭收了起来。她的姿态重新恢复了那种文静从容的模样,双手交叠在身前,然后把空间让给了站在稍远位置的夜幕众人。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她说,他不会说谎的。
这倒不是盲目的自信。她自己就行走在记忆的命途上,想知道什么直接看就可以了,根本不依赖被审问者是否配合。
再说了,星的手中可还有很多东西——吐真剂、精神压制类的道具、以及一些足以让任何意志动摇的、来自遥远世界的干涉手段。
想让路西法开口,有一万种法子。她们选择用箭把他钉在墙上而不是直接动手,只是因为这样更省事。
这时候江洱看向众人,举了举手。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一个在课堂上犹豫要不要发言的学生。
她的面颊上有一层浅浅的、像是羞怯的红晕,但她的目光是稳定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轻了一些。
大家,她说,我想试验一下我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