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昔涟摇了摇头。她把弓收好:不,你理解错人家和伙伴的意思了。
星紧跟着补充,她把球棒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衣兜里:这里恐怕是奥丁故意被你发现的。他还有后手和进一步的计划。
经过二人的提醒,弗丽嘉混沌的脑子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站在那里,目光从地面上的残骸慢慢抬起来,越过燃烧殆尽的碎片和焦黑的印记,落在甬道出口的方向。
那可是奥丁。独眼智慧的北欧神王。哪怕他背叛了北欧、背叛了这颗星球、投靠了克苏鲁,这并不代表他的智慧会有所减少。
背叛不会使人智商降低。
一个能坐在神王位置上几千年的存在,无论在道德上走偏了多远,他的算计能力和布局能力都不会凭空消失。
弗丽嘉能够发现奥丁的异常,那么奥丁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弗丽嘉的异常呢?
她来到英灵殿、追查封印、试图打开那扇门——这些动作在奥丁的视野里恐怕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只是没有阻止,没有拦截,甚至没有安排任何人来打扰她。
星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怪物的残骸,然后看向弗丽嘉:所以瓦尔哈拉里面的这个东西,肯定是他事先就准备好让你发现的。否则不会放这么弱的怪物在这里。
如果奥丁真的想要藏住什么秘密,他会安排足够强的守卫、足够严密的封锁、足够复杂的机关。
而眼前这些介于无量与克莱因之间的怪物,对于一位神王来说,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奥丁想要挡住弗丽嘉,至少有一百种比放这些怪物更好的办法。
他没有用那些办法。
弗丽嘉忍不住握紧了裙摆。纱织的衣裙被她捏皱在了手里,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指节泛白,指尖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攥穿。
作为北欧的天后,她比星和昔涟这两个外地人更了解奥丁。相较于还在猜测的她们,此刻弗丽嘉已经不需要继续推理了——她凭着对奥丁行事风格的理解,已经准确地领会了奥丁的意图。
她松开了被攥皱的裙摆,手掌慢慢抚平那些褶皱。然后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很多:他在向我展示。
昔涟问:展示什么?
弗丽嘉深吸一口气。那个深呼吸持续的时间比平时更长,胸腔的起伏也更加明显。
然后她缓缓呼出来,声音落定在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的那个语调上:这些怪物的实力虽然弱小,但那也只是相对的。奥丁在说——他随时能够创造这样的怪物出来。
她抬起眼,目光从星脸上扫到昔涟脸上。
一只怪物可以轻易对付,但成千上万只呢?阿斯加德有多少神明,有多少战士,能在面对一支由克苏鲁力量催生的怪物军团时全身而退?弗丽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轻轻回荡,一旦接受了类似的力量,恐怕作为神明的他们实力也会更上一层楼。奥丁想要告诉我的只有一件事——他手里握着的筹码比我想象中更多,而那条路并非没有吸引力。
她垂下眼眸。那双平时总是透着预知者特有的空蒙感的眼睛,此刻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被事实压弯了的东西。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斯加德。
星把球棒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着棒身,球棒末端抵在地面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双鎏金色的瞳孔里,像是想了想要怎么把一句话说得既不伤人又足够清楚。
然后她开口了:大夏也好,阿斯加德也罢。在迷雾中为了生存下去,势必都存在着牺牲。没有任何一个神系能够干干净净地熬过这场劫难——守夜人每天都有战士死在战场上,凡人城市每时每刻都有平民化为灰烬。大夏也死了很多人,我们知道,我们接受,我们继续往前走。
她扫视了一圈地下的尸体。那些焦黑的和碎裂的残骸横七竖八地铺在地面上,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的、被冰霜冻成碎块的、被球棒砸得塌陷的,全都挤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像一幅粗劣的拼贴画。
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弗丽嘉。
但这不是背叛星球的理由。这些东西的力量你也见识过了——它们是什么?是扭曲的、被污染了的造物。它们的身体里没有灵魂,它们的眼睛里没有神智,它们只是被制造出来消耗的消耗品。你希望变得和它们一样吗?
星脸上笑得灿烂。那个笑容是真的,嘴角弯着,眼睛微微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放松。但无边无际的弗丽嘉却感到背后一阵发凉,仿佛她只要说出我和奥丁一样,愿意投奔克苏鲁这句话,就会被就地正法一般。
那种感觉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一种极为平静的、不带情绪的判断——像是在说火会把纸烧掉一样理所当然。
弗丽嘉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贴着内衫。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几秒钟的安静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不。奥丁做的是错误的。
她还要继续说下去。她已经张开了嘴,已经有了更多的话准备接在字后面。
但还未等弗丽嘉说出来个所以然来,突然整个阿斯加德的天空回荡着一阵接一阵的钟声。
那声音是从英灵殿顶端传下来的。沉重、悠长、带着一种古老的铜铁共振的余韵,从穹顶最高处灌入整座建筑,穿透所有的石壁和廊道,在地下空间中来回反弹、叠加、放大。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节奏均匀,每一响之间的间隔恰好让上一声的余韵彻底消失,然后下一声毫不迟疑地接上来。
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建筑,回响在众人耳畔。星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每一次钟声落下,那种震颤就加深一分。
昔涟抬起头望向甬道出口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目光像是在穿透层层石壁望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弗丽嘉抬头看着远处的虚空。她的面色在那钟声响起的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了一些,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认出了那钟声的含义。
是奥丁,她说,他在召集阿斯加德的战士们。